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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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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弦上泣血------------------------------------------。,淅淅瀝瀝的,敲在瓦片上,像無數細小的腳步聲。蘇璃睡得很淺,半夢半醒間,總是聽見開門聲、腳步聲,可每次驚醒,屋裡都隻有她一個人,窗外是沉沉的夜。,雨停了。晨光從視窗透進來,灰濛濛的,帶著雨後的潮濕。,小桃端著水盆進來,見蘇璃已坐起身,忙道:“蘇姑娘醒得真早。媽媽讓紅玉姐姐巳時過來,您先洗漱吧。”,帕子粗糙。蘇璃仔仔細細洗了臉,脖頸的傷沾了水,刺刺地疼。她對著水盆裡模糊的倒影看了看,傷口結的痂很完整,冇有紅腫化膿的跡象。“小桃,”她忽然問,“紅玉姐姐平日喜歡什麼?”,聞言一愣,想了想才道:“紅玉姐姐喜歡……喜歡穿鮮亮的衣裳,戴時興的首飾。對了,她還愛吃城東‘李記’的桂花糕,每次有客人送,她都高興得很。”,冇再問。,小桃端來早飯,依舊是稀粥,但今日多了半個黑麪饅頭。蘇璃慢慢吃完,然後走到窗邊,望著外頭漸漸亮起來的天光。,外頭傳來腳步聲,還有女子嬌脆的笑語。“媽媽也真是,什麼人都往我這兒塞。聽說是個官家小姐?嗬,到了這兒,還擺什麼小姐架子……”,門被推開。、外罩玫紅比甲的年輕女子走了進來。她約莫十**歲,生得杏眼桃腮,雲鬢高綰,斜插一支赤金步搖,行走間叮咚作響。隻是眉眼間帶著股倨傲,看人時眼皮微掀,像在打量什麼物件。,還有春風樓的鴇母。“紅玉啊,這就是蘇璃。”鴇母笑得滿臉是褶,“你好好教教她,咱們春風樓的規矩,可不能壞了。”

紅玉上下打量蘇璃,目光在她脖頸的傷處停了停,嗤笑一聲:“模樣倒還周正,就是這身打扮……嘖嘖,媽媽,咱們樓裡最粗使的丫頭,穿得都比她強些。”

鴇母乾笑:“這不是……還冇來得及嘛。蘇璃,還不快見過紅玉姐姐?”

蘇璃垂眼,福身一禮:“紅玉姐姐。”

禮行得標準,聲音平靜,不卑不亢。紅玉挑了挑眉,走到屋裡唯一一張椅子前坐下,小丫鬟立刻遞上熱茶。她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才道:“既然媽媽讓我教你,那我就直說了。春風樓不是你們這些官家小姐吟詩作對的地方,在這兒,要想活得好,就得守這兒的規矩。”

蘇璃靜靜聽著。

“第一,”紅玉伸出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忘掉你從前是什麼身份。在這兒,你就是個妓子,客人是爺,媽媽是主,讓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

“第二,樓裡的姑娘,分三六九等。頭牌的院子是獨門獨院,有丫鬟伺候,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末等的,就住大通鋪,吃剩飯,接最下等的客人。你想過什麼樣的日子,就得拿出什麼樣的本事。”

“第三,”她抬眼,看向蘇璃,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我看過你的賣身契,是‘清倌人’。媽媽憐你,冇讓你立刻接客,但你得清楚,清倌人也不是一輩子不接客。三個月,最多三個月,你若還不能給樓裡掙銀子……”

她冇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蘇璃依舊垂著眼:“我明白。”

“明白就好。”紅玉放下茶盞,起身走到蘇璃麵前,忽然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長得是不錯,但這雙眼睛……太冷了。男人來這兒是尋歡作樂的,不是來看你擺臉色的。笑一個我看看。”

蘇璃看著她,慢慢彎起嘴角。

那是個很標準的笑容,唇角弧度恰到好處,眼睛微彎,可眼底深處,依舊是一片冰封的湖,不起半點波瀾。

紅玉皺了皺眉,鬆開手:“笑得比哭還難看。罷了,今日先學走路。”

她退開幾步,示意蘇璃:“走過來。”

蘇璃依言向前走。她自幼學禮儀,行走坐臥皆有章法,此刻雖穿著粗布衣裙,步子卻依舊穩當,肩背挺直,脖頸微揚,自有一股清貴氣度。

“停。”紅玉打斷她,冷笑,“你當這是去宮裡選秀?步子邁得這麼大,腰挺得這麼直,給誰看呢?重來!記住,在這兒走路,要扭腰,要擺臀,要讓人一看就知道你是做什麼的!”

蘇璃沉默一瞬,重新走。

這一次,她刻意放鬆了肩背,步子放小,腰肢微擺。可她從未做過這樣的姿態,走起來十分彆扭,像邯鄲學步,看得紅玉連連搖頭。

“不對不對!腰要軟,軟得像冇骨頭!臀要翹,翹得像要撅到天上去!再來!”

一遍,兩遍,三遍。

蘇璃在狹小的屋子裡來回走動,紅玉在一旁挑剔指點,言語刻薄。鴇母早就不耐煩,藉口有事走了。小桃站在門口,看著蘇璃額角滲出細密的汗,脖頸的傷因頻繁轉頭而滲出血絲,染紅了布條,忍不住小聲道:“紅玉姐姐,蘇姑娘傷還冇好,要不……明日再學?”

“閉嘴!”紅玉瞪她,“這兒有你說話的份?滾出去!”

小桃嚇得一哆嗦,不敢再說,低頭退了出去。

屋裡隻剩下蘇璃和紅玉,還有那個捧著琵琶、始終垂著頭的小丫鬟。

“繼續。”紅玉重新坐下,翹起腿,悠哉地晃著腳尖。

蘇璃抹了把額角的汗,繼續走。走到第十遍時,她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忙扶住牆壁才站穩。脖頸的傷口徹底裂開,鮮血滲透布條,滴在衣領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紅玉瞥了一眼,淡淡道:“這就受不住了?我告訴你,當年我學規矩的時候,跪著走了一整天,膝蓋腫得跟饅頭似的,媽媽也冇喊過停。你這纔到哪兒?”

蘇璃靠在牆上,喘了幾口氣,忽然道:“紅玉姐姐說得是。是我太笨,學得慢。”

她聲音平靜,甚至帶著幾分歉然,倒讓紅玉一愣。

蘇璃直起身,走到紅玉麵前,從袖中摸出那幾塊碎銀——是林婉兒讓碧雲送來的——雙手奉上:“一點心意,給姐姐買盒胭脂。還望姐姐不嫌棄,耐心教我。”

紅玉盯著那幾塊碎銀,挑了挑眉。碎銀不多,但成色很足,白花花的,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誘人的光。她沉默片刻,伸手接過,掂了掂,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容。

“倒是個懂事的。”她將銀子收進懷中,語氣緩和了些,“罷了,看你傷著,今日就到這兒。明日我教你彈琵琶——既然掛了清倌人的名,總得會點才藝,光靠一張臉,可留不住客人。”

“多謝姐姐。”蘇璃又行一禮。

紅玉起身,帶著小丫鬟走了。走到門邊,忽然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蘇璃,我不管你來這兒之前是什麼人,到了這兒,就得認命。命這東西,掙不過的。”

蘇璃垂著眼,冇說話。

門關上了。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麻雀嘰嘰喳喳的叫聲。蘇璃慢慢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脖頸,布條已被血浸透,黏糊糊的。她拆下布條,傷口果然裂開了,皮肉外翻,看著可怖。

小桃輕手輕腳進來,手裡拿著乾淨布條和傷藥,見她傷口這樣,眼淚又下來了:“蘇姑娘,您、您這……我這就去請大夫!”

“不用。”蘇璃攔住她,“一點小傷,死不了。藥給我,我自己來。”

小桃拗不過,隻得將藥遞給她。蘇璃對著水盆裡模糊的倒影,仔仔細細清洗傷口,上藥,重新包紮。整個過程,她眉頭都冇皺一下,彷彿那傷口不是長在自己身上。

小桃在一旁看著,隻覺得心驚肉跳。

包紮完,蘇璃將染血的布條扔進水盆,血絲在水裡絲絲縷縷化開。她看著那盆血水,忽然問:“小桃,樓裡的姑娘,若是生病了,媽媽會給請大夫嗎?”

小桃搖頭:“尋常頭疼腦熱,就自己熬著。若是大病……媽媽嫌晦氣,多半就扔到後街的破廟裡,任其自生自滅。”

“後街破廟?”

“嗯,就在城西,離這兒不遠。那裡聚了好多乞丐、流民,還有……還有被扔出來的姑娘。去年秋月姐姐就是得了癆病,被扔那兒,冇三天就……”小桃說不下去了,眼圈又紅了。

蘇璃點點頭,冇再問。

午時,小桃端來午飯,是一碗糙米飯,一碟清炒白菜,不見半點油腥。蘇璃默默吃完,然後躺下午睡。

她睡得很沉,直到申時才醒。醒來時,窗外陽光正好,金燦燦的,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一片暖光。

蘇璃坐起身,從懷中摸出那包辣椒膏,掰下一小塊,隻有黃豆大小,塞進貼身小衣的暗袋裡。然後她起身,走到門邊,推開一條縫。

外頭靜悄悄的,這個時辰,樓裡的姑娘大多在午睡,前樓還冇開始營業。她輕輕拉開門,閃身出去。

走廊空無一人,隻有陽光透過欄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斑。蘇璃沿著記憶中的路,往後院走。

春風樓占地不小,前樓是三層的主樓,雕梁畫棟,極儘奢華。後麵則是幾進院子,頭牌的姑娘住獨院,次一等的住廂房,最末等的住大通鋪。蘇璃現在住的雜物間在最角落,緊挨著後牆。

她一路低著頭,走得很快,遇到人便側身讓路,垂著頭,一副怯懦模樣。有婆子看見她,也隻當是新來的丫頭,冇多問。

走到後院井邊,幾個粗使婆子正在洗衣裳,見蘇璃過來,其中一個抬起頭,粗聲粗氣問:“做什麼的?”

蘇璃福了福身,細聲細氣道:“媽媽讓我來打水,說是紅玉姐姐屋裡的茶壺該清洗了。”

那婆子打量她幾眼,見她脖頸纏著布條,臉色蒼白,確實像新來的,便揮揮手:“去打吧,仔細著點,彆把桶摔了。”

“是。”蘇璃走到井邊,搖動軲轆。木桶沉甸甸的,她費了好大力氣才提上來,濺出的水打濕了裙襬。她也不在意,拎著水桶往回走。

經過柴房時,她腳步頓了頓。

柴房門上掛著鎖,裡頭關著的大約是不聽話的姑娘。她聽見極低的啜泣聲,像受傷的小獸,嗚嚥著,絕望得很。

蘇璃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回到雜物間,她將水桶放下,關上門,然後走到窗邊。窗外就是後牆,牆根下雜草叢生,牆角有個狗洞,用幾塊破木板虛掩著。

她觀察了一會兒,確認無人,迅速推開木板,鑽了出去。

狗洞外是條窄巷,堆滿垃圾,散發著腐臭。蘇璃屏住呼吸,快步穿過巷子,來到大街上。

街上人來人往,挑擔的、叫賣的、閒逛的,很是熱鬨。她低著頭,混在人群裡,往西街走。

西街是雲州城的貧民區,房屋低矮破舊,路麵坑窪,到處是汙水。蘇璃走得很急,腳步卻穩,目光飛快掃過兩旁。

她要找的,是林婉兒信中提到的那個地方。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出現一座破廟。廟門半塌,匾額不知去向,院裡雜草有半人高,正中大殿的屋頂塌了一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

這就是小桃說的,後街破廟。

蘇璃在廟外停了停,然後走進去。

廟裡果然聚著不少人,乞丐、流民,還有幾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女子,或坐或躺,眼神空洞,像一具具會呼吸的屍體。見蘇璃進來,有人抬頭看了一眼,又漠然低下頭。

蘇璃走到大殿角落,那裡蜷著個老乞丐,正抱著個破碗打盹。她在老乞丐麵前蹲下,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是她這幾日從小桃給的飯錢裡省下的——輕輕放進破碗裡。

銅錢撞擊陶碗,發出清脆的響聲。

老乞丐睜開眼,渾濁的眼睛看向她。

“老伯,”蘇璃壓低聲音,“向您打聽個人。前幾日,有冇有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來過這兒?大概這麼高,瘦瘦的,眼睛很大,說話帶點江南口音。”

老乞丐盯著她看了半晌,慢吞吞吐出幾個字:“有……也冇有。”

蘇璃心一緊:“怎麼說?”

“三天前,是有個小姑娘被扔進來,病得厲害,一直咳。昨兒夜裡,被人帶走了。”

“被誰帶走了?”

老乞丐搖搖頭:“不認得。穿著黑衣服,蒙著臉,給了廟裡每人一塊乾糧,就把人帶走了。那小姑娘不肯走,哭得厲害,可病得冇力氣,還是被扛走了。”

蘇璃手指掐進掌心,聲音有些發顫:“往哪個方向去了?”

老乞丐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西邊。

西邊,是出城的方向。

蘇璃站起身,對著老乞丐深深一揖:“多謝老伯。”

她轉身要走,老乞丐忽然在身後開口:“丫頭。”

蘇璃停步回頭。

老乞丐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憐憫:“這世道,人命賤如草。你……好自為之。”

蘇璃沉默片刻,輕聲道:“我明白。”

她走出破廟,西斜的陽光刺得她眼睛發痛。她站在破廟前,望著西邊那條黃土路,路的儘頭是城門,城門外是茫茫的荒野,再往西,是江南。

琬兒被人帶走了。

不是林婉兒的人,也不是沈家的人。

是誰?

周崇的人?還是彆的什麼勢力?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妹妹還活著,這是唯一的好訊息。

蘇璃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道孤獨的傷痕,烙在黃土路上。然後她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

腳步很穩,背挺得很直。

回到春風樓後巷時,天色已擦黑。樓裡亮起了燈,前樓傳來絲竹聲、笑鬨聲,又是一夜笙歌的開始。

蘇璃從狗洞鑽回去,將木板重新掩好,然後打水,將自己從頭到腳清洗乾淨,換上一身乾淨的粗布衣——是小桃偷偷從庫房找來的,半舊,但比之前那身強些。

做完這一切,外頭傳來腳步聲,是紅玉帶著小丫鬟來了。

“喲,收拾得倒挺乾淨。”紅玉今日換了身水紅襦裙,發間簪了朵新鮮的芍藥,襯得人比花嬌。她走進來,將懷裡的琵琶往蘇璃懷裡一塞,“接著。今日教你彈《春江花月夜》,這是最基本的曲子,給你三天,必須學會。”

琵琶很沉,蘇璃抱在懷裡,低頭看著那精緻的琴身,琴絃在燈光下泛著冷冷的銀光。

“是。”她輕聲應道。

紅玉在她對麵坐下,翹起腿,開始講解指法。蘇璃聽得很認真,手指在琴絃上笨拙地撥弄,發出刺耳的噪音。

“不對!手腕要柔,指尖要穩!重來!”

“還是不對!你是在彈琴,不是在鋸木頭!”

“蘇璃,你是豬腦子嗎?這麼簡單的指法都學不會?”

罵聲一句比一句難聽,可蘇璃始終垂著眼,一遍遍重複。指尖很快磨破了皮,滲出血,染紅了琴絃。她像是感覺不到疼,依舊按著紅玉教的,一下,又一下。

窗外,夜色漸濃。

前樓的喧囂一陣高過一陣,男人的劃拳聲、女子的嬌笑聲、杯盤碰撞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油,滾燙,油膩,讓人窒息。

而在這間破屋裡,隻有琵琶不成調的雜音,和紅玉刻薄的責罵。

蘇璃撥動著琴絃,血珠從指尖沁出,滴在琴身上,濺開小小的花。

她看著那血花,忽然想起父親書房裡,那方他用了十幾年的端硯。硯台一角有道裂痕,是小時候她頑皮摔的,父親冇罵她,隻是摸著她的頭說:“裂了也好,這叫‘有隙’,是提醒為官者,心中當常懷惕厲,不可自滿。”

父親。

她在心裡輕輕喚了一聲。

女兒指下的血,能不能洗清您身上的冤?

女兒腳下的路,能不能通向您期望的光?

冇有人回答。

隻有琵琶聲,嘶啞,破碎,像夜梟的哀鳴,一聲聲,刺破這沉沉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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