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度在公交站台的長椅上坐了一整夜。
不是他不想走,而是他不知道該往哪走。
方主任給了他住處,給了他登記卡,給了他一個可以暫時落腳的地方。但那不是家。
家是一個他已經忘記了地址的地方。
天亮的時候,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張黑色卡片,翻到背麵。
上麵有一串號碼,不是電話號碼,是超凡局內部通訊的接入碼。白露教過他怎麼用
把靈力注入卡片,默唸對方的編號,就能建立聯絡。
楚度沒有靈力。
但他有別的。
他盯著卡片上的金色編號,心裡想著白露的臉。
卡片微微發熱,然後白露的聲音從他腦海中響了起來,像是有人在他耳邊輕聲說話。
“楚度?你還好嗎?”
“我家在哪?”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白露似乎在猶豫什麼。
“你的檔案裡有地址。你要回去?”
“嗯。”
又沉默了幾秒。
“我把地址發到你卡上。但是楚度……你做好準備。三年了,很多事情都變了。”
通訊斷了。卡片上浮現出一行金色的字,是一個地址。
楚度看著那行字,大腦裡某個塵封已久的區域突然亮了一下。
他記得這個地方。
他從小長大的地方。
公交車晃了四十分鐘,在一條狹窄的巷口停下。
楚度下車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記憶中,這條巷子雖然舊,但還算整潔。
兩邊的老居民樓雖然年代久遠,但外牆刷著淡黃色的塗料,樓下有幾棵歪脖子槐樹,夏天的時候樹蔭能遮住半邊路。
現在,塗料剝落了,露出了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槐樹還在,但有一棵倒了,橫在路邊,沒人清理。巷子口原本有一個修鞋攤,現在攤子沒了,隻剩下一個生鏽的鐵皮棚子,棚子下麵堆滿了廢品。
三年。
靈氣復甦三年,這座城市變了。但不是變好了,是變得……更破了。
楚度沿著巷子往裡走。他的腳步比昨天穩了一些,但還是慢。
五百年的久坐讓他的肌肉萎縮得厲害,即使有帝皇的盔甲和禮物在體內支撐,他的身體本身仍然是一具坐了五百年輪椅的軀體。
他需要時間恢復。
但時間不等人。
巷子盡頭,一棟六層老樓的樓梯口,楚度停下了。
一單元。302。
他抬頭看了一眼。三樓的窗戶開著,窗台上放著一個花盆,裡麵的植物已經枯死了,隻剩下一根乾枯的枝幹,在晨風中微微搖晃。
那是他媽媽的花盆。
裡麵曾經種著一盆梔子花。每年夏天開花的時候,整個屋子都是香的。
楚度站在樓梯口,站了很久。
然後他開始爬樓。
302的門是舊的防盜門,漆麵已經斑駁了,門把手上纏著一圈黑色的膠帶
楚度記得,那是小時候他把門把手拽壞之後,他爸用膠帶纏上的。
十幾年了,膠帶換了一次又一次,但纏的方式一直沒變。
他抬起手,想敲門。
手懸在半空中,停住了。
五百年。
他在那個地方坐了五百年,看著帝皇殺惡魔,從來沒有想過“回家”這兩個字。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因為一旦想了,他就會意識到自己可能永遠回不去了。
現在他站在家門口。
門的那一邊,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牽掛的人。
他的手落了下去。
咚。咚。咚。
三聲。很輕。
門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一個蒼老的、帶著幾分警惕的女聲:“誰?”
楚度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說“媽”,但那個字卡在喉嚨裡,怎麼都出不來。
門開了一條縫。
一張臉從門縫裡露出來。頭髮花白了,臉上的皺紋比記憶中多了很多,眼睛下麵掛著深深的眼袋。
但那雙眼睛還是他記憶中的樣子,又大又亮,隻是裡麵多了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疲憊。擔憂。還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害怕再次失望的謹慎。
她看著楚度。
楚度看著她。
“媽。”
一個字。
沙啞的,顫抖的,像是用了五百年的力氣才擠出來的一個字。
門猛地被拉開了。
“度度?!”
女人的聲音尖銳得幾乎破了音。她的手在發抖,整個人在發抖,眼睛裡瞬間湧出了淚水,但她不敢眨眼,像是怕一眨眼,眼前的這個人就會像三年來無數個夢一樣,碎掉。
“度度?是你嗎?真的是你嗎?”
楚度的眼眶紅了。
五百年。他沒有流過一滴眼淚。不是因為他不想哭,而是因為他以為自己的淚腺已經乾涸了。
但現在,看著媽媽那張蒼老的臉,看著那雙盛滿了三年思念和恐懼的眼睛,有什麼東西在他胸口碎裂了。
不是盔甲。
是他坐了五百年馬桶都沒有碎的——那層殼。
眼淚從眼眶裡滑落下來,無聲無息。
“媽,我回來了。”
女人一把將他拽進懷裡。她的力氣大得出奇,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再次消失。
她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哭聲壓抑在喉嚨裡,變成了一種類似於小動物受傷時發出的嗚咽。
楚度僵硬地站著。
五百年了,沒有人抱過他。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的手抬起來,放下去,又抬起來,最後輕輕地落在了媽媽的背上。
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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