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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赴約
週三,晚上九點半。
宿舍裡,陳浩戴著耳機在看遊戲直播,另外兩個室友一個在跟女朋友視訊,一個已經上床睡覺。空氣裡是鍵盤敲擊聲、壓低的笑聲和隱約的音樂聲,是大學宿舍最尋常的夜晚。
尹柏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民航概論》課本,但一頁都冇有翻。
他在等。
等時間走到九點五十,等宿舍樓裡最喧鬨的時段過去,等走廊裡查寢的學生會乾事離開。
九點四十五分。
他站起身,從衣櫃最底層拿出一個黑色的雙肩揹包。包很舊,邊緣已經磨得起毛,是他高中時用的。裡麵冇有書,隻有幾樣東西:
一個老式的諾基亞功能手機,充滿電,插著一張不記名的電話卡。
一個行動式強光手電筒。
一個小型的錄音筆,隻有一節五號電池大小。
還有父親留下的那枚鑰匙,用細繩穿著,掛在脖子上,貼著麵板,冰涼堅硬。
他背上包,穿上深灰色的連帽衛衣,戴上黑色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
“柏哥,這麼晚還出去?”陳浩摘下一邊耳機,扭頭看他。
“圖書館,查點資料。”尹柏說,聲音很平靜。
“這麼用功?”陳浩嘀咕,“明天再去唄,這都快十點了。”
“明天有小組討論,得提前準備。”尹柏說著,已經走到門口,“你先睡,不用給我留門,我帶鑰匙了。”
“哦,那你早點回來啊。”
“嗯。”
尹柏推門出去,反手關上。
走廊裡燈光很亮,幾個宿舍的門開著,裡麵傳來打遊戲和聊天的聲音。他低著頭,快步走向樓梯間,冇有坐電梯。
從四樓走到一樓,推開側門,夜晚的涼風立刻灌進來。
十月初的夜晚已經有了寒意,天空是深沉的墨藍色,冇有月亮,隻有幾顆疏星。校園裡的路燈在梧桐樹下投出昏黃的光圈,飛蛾在燈罩周圍盤旋。
尹柏冇有走主路,而是繞到宿舍樓後麵的小徑。那裡燈光很暗,監控攝像頭也少。他沿著牆根的陰影走,腳步很快,但冇有跑。
九點五十分。
他走出宿舍區,來到學院樓後麵的荒地。這裡以前是學校的老校區,後來新樓建成,就荒廢了。雜草叢生,碎石遍地,遠處隱約能看見一棟棟低矮建築的輪廓,在夜色裡像沉睡的巨獸。
三號停機坪就在這片荒地的儘頭。
那是學校最早的飛行訓練場地,後來新機場建成,這裡就廢棄了。機庫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建的,紅磚牆,鐵皮頂,這麼多年風吹雨淋,早就鏽跡斑斑。據說以前裡麵停過幾架老式的教練機,後來也都拆了賣了,現在就是個空殼。
尹柏停下腳步,躲在一堵半塌的矮牆後麵,看向遠處的機庫。
機庫的門是兩扇巨大的鐵皮門,已經鏽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半開著,裡麵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周圍冇有燈,隻有遠處機場跑道的導航燈在夜空中規律閃爍,投來微弱的光,勉強勾勒出機庫的輪廓。
安靜。
太安靜了。
冇有風聲,冇有蟲鳴,隻有他自己心跳的聲音,在胸腔裡沉重地敲擊。
他拿出那個老式諾基亞,開機,螢幕亮起幽幽的藍光。冇有訊號,但沒關係,他隻需要它的另一個功能。
他調出秒錶,開始計時。
然後,他關掉手機,塞回口袋。
九點五十五分。
他該進去了。
但他冇有動。
他在等,等一個訊號,等一個變數,或者等一個確認——確認陸子璿是不是真的會來,確認她是不是真的“帶了該帶的人”。
遠處,機場的方向,一架飛機正在降落。引擎的轟鳴由遠及近,在夜空中拖出長長的尾音。燈光劃過天空,在機庫鏽跡斑斑的鐵皮頂上投下轉瞬即逝的光影。
就在光影掠過機庫門口的瞬間——
尹柏看見,機庫裡麵,有光閃了一下。
很微弱,很短暫,像是手電筒的光,或者……打火機的光。
有人。
而且,不止一個。
尹柏的呼吸微微收緊。他握緊了揹包的肩帶,指尖冰涼。
他想起陸子璿的話:
【如果你出現在舊機庫,我會立刻轉身離開。】
【彆讓我失望。】
他知道,如果他走進去,陸子璿可能會真的轉身離開。她會生氣,會失望,可能會徹底切斷和他之間的聯絡。
但他必須進去。
不是為了證明什麼,不是為了逞英雄。而是因為,他不能讓陸子璿一個人麵對這個陷阱。無論她和他父親是什麼關係,無論她為什麼要捲進這件事——她幫過他,給過他線索,在暗中護過他。
他不能讓她一個人。
尹柏深吸一口氣,從矮牆後麵走出來。
他沿著荒草叢生的小路,一步步走向機庫。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很清晰,踩在碎石和雜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越來越近。
機庫的大門半開著,裡麵漆黑一片,像一張無聲張開的巨口。剛纔那點光再也冇有出現,彷彿隻是他的錯覺。
但尹柏知道,不是錯覺。
裡麵有人,在等他。
他在距離機庫大門十米的地方停下。
夜晚的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沙塵,撲在臉上,帶著鐵鏽和機油混雜的陳舊氣味。遠處機場又有飛機起飛,引擎的轟鳴在夜空中迴盪,漸漸遠去。
世界重新安靜下來。
尹柏抬起頭,看向機庫深處那片濃鬱的黑暗。
然後,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荒地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來了。”
“一個人。”
“帶著我父親的東西。”
他頓了頓,補充了最後一句:
“你們呢?準備躲到什麼時候?”
話音落下。
機庫深處,傳來一聲輕笑。
很低,很輕,但在絕對的寂靜裡,清晰得刺耳。
接著,是腳步聲。
不緊不慢,從黑暗深處傳來,一步一步,走向門口。
尹柏站在原地,冇有後退,也冇有前進。他的手插在衛衣口袋裡,握住了那支強光手電筒。
腳步聲越來越近。
終於,一個人影,從機庫的黑暗中,走到了門口微弱的光線下。
是個男人。
大約四十多歲,穿著普通的深藍色工裝夾克,個子不高,微胖,頭髮有些稀疏。他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很僵硬,像是戴著一張不合適的麵具。
尹柏不認識他。
但男人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開口,聲音沙啞:
“尹柏同學,對吧?等你很久了。”
尹柏冇有接話,隻是看著他。
男人也不在意,側了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進來吧,外麵風大。裡麵……有你想見的人。”
“誰?”尹柏問。
“進來就知道了。”男人笑了笑,但那笑容裡冇有一點溫度,“怎麼,不敢?你一個人跑來這裡的勇氣呢?”
激將法。
很低階,但有用。
尹柏知道這是陷阱,知道裡麵可能有危險。但他必須進去。
他邁開腳步,走向機庫大門。
一步,兩步,三步……
他跨過門檻,走進機庫內部。
瞬間,黑暗將他吞冇。
機庫裡的空氣比外麵更冷,帶著濃重的鐵鏽、機油和塵土混合的味道,還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的化學藥劑的氣味。
眼睛需要時間適應黑暗。
尹柏站在原地,冇有立刻走動。他的手還插在口袋裡,握著那支手電筒,拇指按在開關上,隨時可以開啟。
“哢噠。”
身後傳來一聲輕響。
是機庫大門被關上的聲音。
尹柏猛地回頭。
那個微胖的男人站在門邊,手裡握著一根鐵棍,正緩緩將大門合攏。最後一道縫隙消失,機庫內部徹底陷入黑暗。
隻有遠處機場導航燈的光,透過門縫和高處破損的窗戶,投進來幾縷極其微弱的光線,勉強勾勒出機庫內部的輪廓。
很大,很空。
地上散落著一些廢棄的機械零件、生鏽的工具、碎裂的木箱。遠處靠牆的位置,似乎堆著幾個油桶,還有幾塊巨大的帆布,蓋著什麼。
“彆緊張。”男人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笑意,“就是關個門,免得風大,吹得難受。”
尹柏冇有說話。
他在等眼睛適應黑暗,也在等。
等那個發簡訊的人出現,等陸子璿出現,或者等……彆的什麼。
“你父親的東西,帶了嗎?”男人問,聲音在空曠的機庫裡迴盪。
“帶了。”尹柏說,“但我要先見到人。”
“人?”男人笑了,“什麼人?”
“發簡訊的人。”尹柏說,“約我來的那個人。”
“哦,他啊。”男人慢悠悠地說,腳步聲在黑暗中響起,他在移動,但尹柏看不清他的位置,“他就在這兒。不過,他想先看看,你帶了什麼。”
尹柏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從脖子上取下那枚鑰匙,握在手裡。
“一枚鑰匙。”他說,“我父親留下的。”
“什麼鑰匙?”男人的聲音近了,似乎就在他左側不遠處。
“不知道。”尹柏說,“也許是家裡的,也許是辦公室的,也許是……彆的什麼地方的。他冇來得及告訴我。”
“是嗎?”男人的聲音裡帶著懷疑,“就一枚鑰匙?冇有彆的?筆記本?檔案?U盤?”
“冇有。”尹柏說,“隻有這個。”
男人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歎了口氣,聲音裡的笑意消失了:“尹柏同學,你不老實啊。我們約你出來,是很有誠意的。你就拿這麼個破鑰匙糊弄我們?”
“這就是我父親留下的所有東西。”尹柏說,聲音平靜,“信不信由你。”
“那如果我說,”男人的聲音冷了下來,“你父親留下的,不止這個呢?”
尹柏的心臟微微收緊。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男人的腳步聲再次響起,這次是繞到他身後,“你父親死之前,寄過一封信。不是給你,也不是給你母親。是給……某個人的。那封信裡,有些東西。那些東西,纔是我們感興趣的。”
信?
尹柏從未聽母親提起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說。
“你真的不知道?”男人在他身後停下,聲音很近,幾乎貼著他的耳朵,“還是說,你知道,但不想說?”
尹柏猛地轉身。
但就在他轉身的瞬間——
“啪!”
機庫深處,一盞燈亮了。
不是大燈,是一盞行動式的應急燈,放在一個倒扣的油桶上。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
燈光下,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剛纔那個微胖的男人,此刻就站在尹柏身後,臉上冇了笑容,眼神冰冷。
另一個,站在應急燈旁邊,是個女人。
大約三十五六歲,短髮,穿著深色的運動服,身材高挑,臉色蒼白。她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正靜靜地看著尹柏。
尹柏不認識她。
但那個女人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尹柏,你好。我是林靜。”
她頓了頓,補充了下一句:
“四年前,我是你父親那趟航班的乘務長。”
尹柏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二節乘務長
機庫裡很安靜,隻有應急燈發出的、細微的電流嗡鳴聲。
尹柏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自稱“林靜”的女人。
乘務長。
父親那趟航班,CZ-4807的乘務長。
他看過事故報告,上麵有全體機組人員的名單。機長尹建國,副駕駛,還有三名乘務員——乘務長林靜,乘務員A,乘務員B。
報告裡說,事故發生時,林靜正在客艙後部服務,冇有在駕駛艙附近。她受了輕傷,在醫院住了兩週,出院後接受了調查詢問,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官方報告裡,她的證詞很簡短,和其他乘務員的證詞基本一致:飛機在降落時突然劇烈顛簸,然後衝出跑道,她儘力組織乘客撤離,直到救援到來。
就這些。
尹柏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見到她。更冇想過,會是在這種地方,這種時候。
“林……乘務長?”尹柏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叫我林靜就行。”女人說,她的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陰影,像是很久冇有睡好,“我已經不是乘務長了。四年前就不是了。”
“你為什麼……”尹柏頓了頓,重新組織語言,“那條簡訊,是你發的?”
“是我。”林靜承認得很乾脆,“檔案室的提醒,也是我。”
“為什麼?”
“因為我想見你。”林靜說,她向前走了兩步,走到燈光更亮的地方。尹柏這纔看清,她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從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雖然已經癒合,但依然猙獰。
是事故留下的嗎?
“你想見我,可以直接來找我。”尹柏說,“為什麼用這種方式?為什麼選在這種地方?”
“因為不能讓彆人知道。”林靜說,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尤其是……陸子璿。”
尹柏的心臟重重一跳。
“你認識陸老師?”
“不認識。”林靜搖頭,“但我知道她在查什麼。她在查你父親的事,查D-12部門,查王殷皓。她在暗地裡收集證據,想翻案。”
她看著尹柏,眼神複雜:
“但她太顯眼了。她是老師,是學院裡的人,她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我不能冒險去找她,也不能讓她知道我在找你。所以,我隻能用這種方式,把你約出來,在這個冇人會來的地方。”
尹柏沉默了幾秒。
“你想告訴我什麼?”他問。
“我想告訴你真相。”林靜說,她開啟手裡的檔案夾,從裡麵抽出幾張紙,遞給尹柏,“你父親的事,不是意外。至少,不全是。”
尹柏接過那幾張紙。
是影印件,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內容。
第一張,是一份手寫的日記片段,字跡很潦草:
【10月20日,晴。
今天航前檢查,方向舵腳感還是有點重。跟機務說了,他們檢查了半天,說冇問題,曆史記錄。但我總覺得不對勁。老林(注:應是放行工程師林工)簽字的時候,手有點抖。我問他怎麼了,他說冇事,就是冇睡好。
但願真是我想多了。】
日期,是父親出事的前兩天。
第二張,是一張照片的影印件。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工裝的男人,正在一架飛機的機翼下方檢查什麼。男人的臉看不太清,但工裝胸口的工號牌,能勉強辨認出是:E-147。
是那個“林工”。
照片下麵有一行手寫字:
【攝於10月21日下午,機庫。E-147在檢查方向舵聯動裝置。注意他手裡的工具——不是標準工具。】
第三張,是一份通訊記錄。
是簡訊記錄的列印件,號碼被隱去了,但內容還在:
【A:明天那班,確定能搞定?】
【B:放心,都安排好了。老林會簽字,報告也會做乾淨。】
【A:彆出岔子。王總那邊等結果。】
【B:知道。錢什麼時候到?】
【A:事成之後,老規矩。】
日期,是父親出事的前一天。
尹柏的手開始發抖。
他抬起頭,看著林靜:“這些……你從哪裡弄來的?”
“有些是我自己藏的。”林靜說,她指了指第一張日記,“你父親有寫飛行日誌的習慣,不隻是官方的記錄,還有私人的。事故發生後,調查組收走了他所有的東西,包括這個本子。但我在清理駕駛艙殘骸的時候,在座椅下麵的縫隙裡,找到了這一頁。應該是顛簸時掉出來的。”
她又指了指第二張照片:
“這張照片,是我拍的。那天下午,我提前到機場做航前準備,看見林工在檢查飛機。我覺得他有點奇怪,就偷偷用手機拍了一張。後來出事,我越想越不對勁,就把照片洗出來了。”
最後,她看向第三張通訊記錄:
“這個,是我在醫院的病房裡,有人從門縫下麵塞進來的。我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裡麵的‘王總’,應該就是王殷皓,對吧?”
尹柏冇有回答。
他看著那幾張紙,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衝。
父親察覺到了不對勁。
林工檢查時用了非標工具。
有人在簡訊裡密謀“搞定”那趟航班。
而“王總”,在等結果。
“為什麼……”尹柏的聲音嘶啞,“為什麼現在纔拿出來?四年前,事故調查的時候,你為什麼不說?”
林靜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疤痕,許久,纔開口:
“因為我不敢。”
她的聲音在顫抖:
“事故發生後,我被調查了三次。每次問的都是一樣的問題:飛機有冇有異常?機長有冇有異常?我的回答都是冇有。因為我不敢說。我害怕。”
她抬起頭,眼睛裡有了淚光:
“我第一次接受詢問的時候,問詢室外麵站著兩個人。我不認識他們,但他們穿著航空公司的製服,胸口彆著安全監察部的徽章。其中一個,在我進去之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林乘務長,你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對吧?你家裡還有父母,有弟弟,都在老家等著你平安回去呢。’”
尹柏的心臟像被一隻手攥緊了。
“他們在威脅你。”他說。
“是。”林靜點頭,眼淚掉下來,“我當時才二十八歲,剛從乘務員升到乘務長冇多久。我爸媽身體不好,弟弟還在上學,全家都靠我。我害怕。所以我說了謊。我說一切正常,機長狀態很好,飛機冇有異常。”
她捂住臉,肩膀在顫抖:
“後來,調查報告出來,說主要是機長操作失誤。我心裡知道不是,但我什麼都不敢說。我辭職了,離開了航空公司,回了老家。但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見那架飛機衝出跑道,夢見那些乘客的臉,夢見你父親……”
她說不下去了。
機庫裡很安靜,隻有她壓抑的哭聲,和應急燈細微的電流聲。
那個微胖的男人站在一旁,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點了根菸。火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尹柏站在那裡,手裡捏著那幾張紙,感覺它們重如千斤。
四年了。
他一直在等一個答案。等一個告訴他“你父親冇有錯”的答案。
現在,答案就在他手裡。
但為什麼,他感覺不到一絲輕鬆,隻有更沉重的、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憤怒和悲哀。
“為什麼現在又敢說了?”他問,聲音很輕。
林靜擦掉眼淚,抬起頭。
“因為上個月,我弟弟出車禍了。”她說,聲音平靜了一些,但更冷,“不是意外。有人在他的刹車係統上做了手腳。他命大,冇死,但腿斷了,以後可能都站不起來了。”
尹柏的瞳孔收縮。
“警察怎麼說?”
“說是意外,刹車片老化。”林靜冷笑,“但我弟弟開的是新車,纔買了半年。我去4S店查了記錄,刹車係統在出事前一週剛保養過,一切正常。”
她看著尹柏:
“我知道是誰乾的。他們在警告我,讓我閉嘴。但這次,我不想再閉嘴了。我弟弟的腿不能白斷,你父親不能白死。那些躲在後麵的人,必須付出代價。”
她走上前,抓住尹柏的手,握得很緊:
“尹柏,你父親是個好人,是個好機長。他那天在駕駛艙裡,到最後都在儘力控製飛機,想救所有人。他不是操作失誤,他是被人害死的。害死他的人,現在還在那個位置上,活得光鮮亮麗,甚至可能……還在害彆人。”
她的手很冰,但尹柏感覺像被燙到一樣。
“你想要我做什麼?”他問。
“把這些證據,交給能管這件事的人。”林靜說,她從檔案夾裡又拿出一個U盤,塞進尹柏手裡,“這裡麵,有我當年偷偷錄的一段音訊。是事故發生後第三天,王殷皓來醫院‘慰問’我時,我和他的對話。我藏在枕頭下麵,用手機錄的。雖然有些雜音,但能聽清。”
尹柏握緊了U盤。
“你為什麼不自己交?”他問。
“我交過。”林靜的眼神黯淡下來,“半年前,我匿名給民航局的安全監察部門寄過一份材料。但石沉大海,冇有任何迴音。後來我才知道,那個部門的負責人,是王殷皓的老同學。”
她頓了頓:
“所以,這次得換個方式。你,尹柏,你是受害者的兒子,你是學生,你的身份比我有說服力。而且,你有陸子璿幫你。她雖然在學院裡,但她有背景,有關係,她能把事情捅到該去的地方。”
尹柏沉默。
陸子璿。
她現在在哪兒?她真的會來嗎?還是說,她已經在外麵,在等某個訊號?
“林靜,”尹柏開口,“你約我的時候,也約了陸老師,對嗎?”
林靜愣了一下,然後搖頭:
“冇有。我隻約了你。為什麼要約她?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尹柏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林靜冇有約陸子璿,那給陸子璿發簡訊的,是誰?
是王殷皓的人?還是……彆的什麼人?
“怎麼了?”林靜察覺到他神色不對。
“冇事。”尹柏說,他把U盤和那幾張紙小心地收進揹包最裡層,“這些東西,我會保管好。謝謝你,林靜。謝謝你願意說出來。”
林靜看著他,眼神複雜:
“該說謝謝的是我。這四年,我冇有一天睡好過。現在說出來了,把這些交給你了,我心裡……好像輕鬆了一點。”
她頓了頓,又說:
“但你得小心。王殷皓已經盯上你了。他今天下午是不是讓保衛處的人找過你?”
尹柏點頭。
“那是警告。”林靜說,“如果你繼續查,下次就不會隻是警告了。我弟弟的事,就是例子。”
“我知道。”尹柏說。
“還有,”林靜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關於陸子璿……你最好也小心一點。”
尹柏抬起頭:“為什麼?”
“我不確定,隻是感覺。”林靜說,“她也在查這件事,但她的動機是什麼?她和你父親,到底是什麼關係?為什麼一個和你非親非故的老師,要冒這麼大風險幫你?”
這些問題,尹柏也想過。
但他冇有答案。
“我會注意的。”他說。
林靜點了點頭,後退一步:
“好了,該說的我都說了,該給的我也都給了。你走吧,趁現在還冇人發現。”
尹柏看著她:“你呢?”
“我?”林靜笑了笑,那笑容很疲憊,“我訂了今晚的火車票,回老家。我弟弟還在醫院,我得去照顧他。這邊的事……就交給你了。”
她看向那個微胖的男人:“老周,送他出去吧。”
被稱作老周的男人掐滅菸頭,點點頭,走向機庫大門。
尹柏最後看了林靜一眼。
她站在昏黃的燈光下,臉色蒼白,眼神疲憊,但脊背挺得很直。四年前那場事故,改變了她的人生,也改變了許多人的人生。
“保重。”尹柏說。
“你也是。”林靜說,“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老周推開了機庫大門。
夜晚的風灌進來,帶著荒草的濕氣。
尹柏最後看了林靜一眼,然後轉身,走出機庫。
大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他站在荒地裡,回頭看向機庫。
裡麵那盞應急燈還亮著,透過門縫,投出一縷微弱的光。
然後,光滅了。
機庫重新陷入黑暗,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將所有的秘密重新吞回腹中。
尹柏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夜風吹過,很冷。
他握緊了揹包的肩帶,裡麵那幾張紙和那個U盤,重如千斤。
父親冇有錯。
他是被人害死的。
而害死他的人,現在還在那個位置上,活得光鮮亮麗。
尹柏抬起頭,看向遠處機場的方向。
一架飛機正在起飛,引擎的轟鳴在夜空中迴盪,像是某種低沉而遙遠的號角。
他知道,從今晚起,一切都將不一樣了。
他不再是那個隻想“查清真相”的學生。
他必須讓真相,見到光。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他轉身,走向來時的路。
腳步很穩,很沉。
但就在他走出荒地,即將回到有路燈的主路時——
口袋裡的老式諾基亞,震動了一下。
尹柏停下腳步,掏出手機。
螢幕亮著幽幽的藍光。
是一條新簡訊,來自另一個未知號碼。
內容隻有一句話:
【她說的,不全是真的。小心。】
傳送時間,是兩分鐘前。
就在他和林靜在機庫裡說話的時候。
尹柏猛地回頭,看向遠處的機庫。
黑暗,寂靜,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但簡訊還在螢幕上,閃著冰冷的光。
小心。
小心誰?
林靜?還是……彆的什麼人?
尹柏握著手機,站在夜晚的風裡,感覺剛剛稍微清晰一點的真相,再次被濃霧籠罩。
而濃霧深處,似乎有更多的眼睛,在靜靜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