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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沈夢瑤的第一課
週二上午九點,民航法規課。
尹柏提前十分鐘走進教室,選了靠窗的位置。陽光透過整麵落地窗灑進來,將深色的課桌曬得發燙。他開啟筆記本,指尖無意識地在紙張邊緣摩挲——昨晚那條簡訊的每一個字,都像刻在視網膜上。
【明晚十點,三號停機坪舊機庫。一個人來。帶好你‘父親’的東西。】
發信人知道他查到了什麼,知道陸子璿,甚至可能知道檔案室的事。這是陷阱,但陷阱裡可能有他等了四年的答案。
“來了!”旁邊的陳浩壓低聲音。
教室裡瞬間安靜。
門口走進來一個女人。
米白色羊絨裙,淺灰色針織開衫,長髮鬆鬆挽在腦後。她手裡隻拿著一個檔案夾和保溫杯,走到講台後放下東西,抬起頭。
陽光落在她臉上。
那是一張溫潤明豔的臉,像精心養護的瓷器。她化了淡妝,唇色是溫柔的豆沙紅,笑起來時眼角有細微的紋路——不是衰老,是常年微笑留下的印記。
“同學們好。”她開口,聲音溫和清晰,“我是沈夢瑤,這學期負責大家的《民航法規》。”
她在黑板上寫下名字。字跡流暢,帶著書**底。
“在開始這門課之前,”她轉過身,雙手輕輕撐在講台邊緣,“我想先問大家一個問題。”
教室裡落針可聞。
“假設你是一架跨洋航班的乘客。飛行到中途,機長和副駕駛同時食物中毒,失去駕駛能力。而你,是機上唯一的、有飛行經驗的人——你讀過飛行學校,但還冇有正式執照。此時,塔台命令你接手飛機。”
她停頓,讓這個假設在每個人腦海裡展開。
“你會怎麼做?”
幾秒後,有人舉手:“報告老師,我會聽從塔台指揮,儘力控製飛機。”
“很好。”沈夢瑤點頭,“那麼第二個問題:當你成功迫降,機上人員全部生還,但飛機嚴重損毀。航空公司的律師找到你,指出你冇有合法執照,你的操作違反了《民用航空法》第45條,公司要向你追償全部損失。你認為,法律會支援誰?”
教室裡炸開了鍋。
“這不公平!我救了所有人!”
“法律隻看規定!無照駕駛就是違法!”
“可那是緊急情況!”
“緊急情況就能違法嗎?”
爭論聲越來越大。沈夢瑤冇有製止,隻是微笑地看著。等聲音漸漸平息,她纔開口:
“讓我們來看看法律怎麼說。”
她轉身,在黑板上寫下:
【《國際民用航空公約》附件2,第2.3.1條】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用航空法》第四十八條】
“根據公約,”她用教鞭輕點黑板,“在航空器遇險等極端緊急情況下,為了挽救航空器及機上人員生命,任何人——注意,是任何人——如果具備相應的能力,都可以被視作臨時適任的機組成員。”
“而我國《民航法》第四十八條規定,”她繼續,“因搶救人員、防止損失擴大等緊急避險行為造成損害的,行為人不承擔民事責任。”
她放下教鞭,看向全班。
“所以,答案是什麼?”她自問自答,“答案是:在真正的生死關頭,法律給你的不是枷鎖,而是護盾。但前提是——”
她一字一句:
“第一,你必須有相應的能力。不是勇氣,不是好心,是實實在在能讓飛機安全落地的能力。”
“第二,你的行為必須是在彆無選擇的極端情況下做出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她的目光變得深邃,“你必須能向法庭、向調查委員會、向所有人證明,你當時確實彆無選擇,而你確實具備那個能力。證明需要證據,需要程式,需要一切能讓你從‘違法者’變成‘英雄’的規則憑證。”
教室裡鴉雀無聲。
“這門課,”沈夢瑤走回講台,雙手合攏,“我要教你們的,就是這些規則。它們枯燥、繁瑣,有時候看起來不近人情。但它們是我們這個行業的地基,是我們在雲端飛行時,腳下看不見卻絕不能塌陷的跑道。”
她翻開檔案夾。
“現在,我們開始第一章:《民用航空法》的立法原則與適用範圍。”
一堂課九十分鐘,沈夢瑤講了八十五分鐘法條、案例、國際公約。語速平穩,邏輯清晰,每一個枯燥的條款都能用生動案例解釋。她會在講台走動,用眼神和每個學生交流,恰到好處地提問。
尹柏一直在記筆記。
但他記下的不僅是法條,更是沈夢瑤這個人。她太完美了。完美的儀表,完美的授課,完美的控場能力。和陸子璿那種帶著棱角、隨時可能割傷人的鋒利不同,沈夢瑤是圓潤的、包容的,像一塊溫玉。
但尹柏總覺得,在那溫潤的表層之下,有什麼東西。
就像她剛纔那個問題——表麵是討論緊急情況下的法律責任,但尹柏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在規則之內,你能走多遠?
在規則之外,你憑什麼走?
這問題,像是在問他。
下課鈴響。
沈夢瑤合上檔案夾,微笑道:“今天的課就到這裡。有問題的同學可以課間來問我。另外,本學期我會安排兩次模擬法庭,案例我會提前一週發給大家,感興趣的同學可以提前組隊。”
學生們開始收拾東西。幾個男生圍到講台邊,問的問題多半和課堂無關。
尹柏也站起身,準備離開。
“尹柏同學。”沈夢瑤的聲音傳來。
他停下腳步。
講台邊的男生們回過頭,眼神各異。
沈夢瑤對那幾個男生抱歉地笑笑:“我有點事想和尹同學單獨聊聊,你們的問題我們下次課間再說,好嗎?”
男生們訕訕離開。
教室裡隻剩下他們兩人。
沈夢瑤拿起保溫杯,慢慢喝了口水,然後看向尹柏。目光很溫和,但尹柏能感覺到,那溫和之下有一層專業的審視。
“我看了你的入學檔案。”她開口,語氣平常,“你父親是尹建國機長,對嗎?”
尹柏的心臟微微收緊。
“是。”
“四年前的事,我很遺憾。”沈夢瑤說,“你父親是很優秀的飛行員。我讀博士時,研究過幾起經典的特情處置案例,其中有一個就是他在2016年處理過的發動機喘振事件,決策非常果斷。”
“謝謝。”
“我注意到,”沈夢瑤繼續,指尖在保溫杯上輕輕摩挲,“你在誌願表上寫的理想是‘航空安全調查’。這個方向很少會有新生這麼明確。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問題來了。
尹柏早已準備好答案:“我父親的事讓我意識到,安全是航空業的生命線。我想弄清楚,事故到底是怎麼發生的,怎麼才能避免。”
“很崇高的理想。”沈夢瑤點頭,“但你要知道,安全調查這個領域,光有理想不夠。它需要最紮實的法律基礎、最嚴謹的程式意識,以及……”
她停頓,看著尹柏的眼睛。
“以及麵對真相的勇氣。即使那個真相,可能和你預想的不一樣,可能讓你痛苦,甚至可能……顛覆一些你堅信的東西。”
這話裡有話。
“我明白,沈老師。”
“希望你是真的明白。”沈夢瑤笑了笑,笑容複雜,“尹柏,你是個聰明的學生。陸老師私下給我看過你上次模擬艙的錄影——彆誤會,是教學研討用的。你的應變能力和專業直覺,在新生裡是頂尖的。”
她話鋒一轉:
“但越是聰明、越有能力的人,有時候越容易走捷徑。覺得規則是束縛,是給庸人定的。尤其是當你認為自己在做正確的事時,更容易覺得,為了那個正確的目的,稍微繞開一點規則沒關係。”
尹柏的背脊微微繃直。
“沈老師是在提醒我什麼嗎?”
“算是吧。”沈夢瑤從檔案夾裡抽出一張列印紙,遞給尹柏。
那是一份學院通知的影印件。
標題:【關於加強學生行為管理,規範課外實踐活動的通知】
發文單位是學院教務處,簽發人是王殷皓。
其中一段用紅筆圈出:
【近期發現有學生未經批準,私自使用學院教學設施(包括但不限於模擬艙、檔案室、實驗裝置),或在非開放時間滯留教學區域。此類行為存在嚴重安全隱患,且違反校紀校規。自即日起,如有發現,將嚴肅處理。】
日期是昨天。
尹柏抬起頭。
“我隻是個法規課老師,”沈夢瑤的語氣依然溫和,“學院的行政管理,我無權乾涉。但作為你的老師,我想給你一個建議。”
“您說。”
“如果你真的對航空安全調查感興趣,”沈夢瑤看著他,目光清澈,“那就用最正規的方式去做。選修相關課程,申請加入學院的‘航空安全與法律研究會’,通過正式的學術渠道申請調閱資料。也許慢一點,也許繁瑣一點,但每一步都在陽光下,每一步都有規則保護你。”
她頓了頓,補充道:
“而不是在深更半夜,獨自去一些不該去的地方,查一些不該你查的東西。”
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尹柏沉默了幾秒,問:“沈老師,如果有些東西,在陽光下永遠查不到呢?”
沈夢瑤臉上的笑容淡去了。
她看著尹柏,看了很久。窗外有風吹過,梧桐樹的影子在教室裡搖晃。
“那就學會,”她輕聲說,但每個字都清晰,“在規則之內,把光引到黑暗裡去。這比摸黑走路,要難得多。但也安全得多。”
她收起保溫杯和檔案夾。
“好了,我下節還有課。記住我的話,尹柏。有時候,最直的捷徑,就是最遠的路。而最近的路,可能通向懸崖。”
她說完,對尹柏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高跟鞋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漸漸遠去。
尹柏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張通知影印件。
紙上的紅圈刺眼。
王殷皓已經出招了。用最光明正大的方式——校紀校規。
而沈夢瑤……
她是在警告他,還是在提醒他?或者,她本身就是這局棋裡,他還冇看懂的第三顆棋子?
窗外的陽光依然明亮,但尹柏覺得有點冷。
他拿出手機,點開昨晚那個空號的簡訊記錄。
【明晚十點,三號停機坪舊機庫。】
還有二十六個小時。
他收起手機,將通知影印件對摺,塞進書包最裡層。
然後走出教室,走進走廊明亮的陽光裡。
背影筆直。
第二節鄧清舒的紙條
下午,尹柏去了圖書館三層期刊區。
他需要整理思路。沈夢瑤的警告、王殷皓的通知、舊機庫的約定——所有線索在腦海裡糾纏,像一團理不清的線。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翻開一本航空安全雜誌。陽光很好,灑在紙頁上,但上麵的字一個也看不進去。
“同學。”
一個輕柔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尹柏抬頭。一個穿著圖書館誌願者紅馬甲的女生站在桌邊,懷裡抱著幾本待歸架的厚書。她看起來和尹柏年紀相仿,麵容清秀乾淨,紮著低馬尾,戴細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沉靜溫和。
是那種放在人堆裡不會惹眼,但細看會覺得舒服、有書卷氣的長相。
“你是尹柏吧?”她聲音不大,帶著恰到好處的靦腆,“我看了學院內網上的模擬艙視訊,你上次的表現,真的很厲害。”
“謝謝。”尹柏禮貌點頭,準備結束對話。
“我叫鄧清舒,”女生卻冇有離開,反而輕輕將一本書放在他桌角,像無意,“是圖書館地下二層檔案室的日常管理員助理。”
尹柏翻頁的手指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鄧清舒似乎冇察覺,繼續用輕柔的語調說:“沈夢瑤老師讓我轉告你,如果你需要查閱一些曆史資料來做學術研究,可以走正規的線上申請流程,通過稽覈後,我們會幫你調閱。”
她說著,很自然地伸手,將尹柏麵前那本攤開的雜誌合上,像是在整理桌麵。就在雜誌合攏的瞬間,一張對摺的白色紙條,從她指間滑落,悄無聲息地夾進了尹柏攤開的筆記本裡。
動作流暢自然,冇有一絲刻意。
“沈老師說,”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尹柏,鏡片微微反光,“你可能會需要這個途徑。畢竟,合規的流程,對大家都好。”
說完,她抱起那摞書,對尹柏淺淺地、近乎職業化地笑了一下,轉身走向遠處的書架。紅色馬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層層疊疊的書架陰影中。
尹柏等了幾秒,才緩緩翻開筆記本。
那張對摺的紙條安靜地夾在其中一頁。
他拿起,展開。
上麵是一個簡潔的網址,一行手寫的賬號和密碼,字跡清秀工整。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學院內網,航空安全與法律研究資料庫(教學版)。許可權已臨時開通,可查閱部分非密級曆史檔案。每次登入、檢索、瀏覽時長,均有係統記錄。慎用。】
冇有落款。
但尹柏知道是誰。
沈夢瑤。
她用這種方式,給了他一把“鑰匙”,同時也給他套上了一個“記錄儀”。她為他開啟了一扇門,但這扇門內外,燈火通明,一切行止皆在案。
這是一種陽謀式的幫助。我幫你,但我要知道你在查什麼,同時提醒你:你的一切行為,都要經得起審視。
尹柏將紙條上的資訊記在腦中,然後將紙條仔細撕碎,起身走到窗邊的垃圾桶旁,將碎紙屑扔進去,又用幾張廢紙蓋住。
他冇有立刻行動,而是回到座位,又坐了將近一個小時,像其他學生一樣安靜地看書、做筆記,直到夕陽的光線開始變得金黃。
然後,他收拾好東西,離開圖書館。
他冇有回宿舍,而是繞到了學院樓後方那片僻靜的小花園。這裡有一小片竹林,深處有條老舊的長椅,平時很少有人來。
他在長椅上坐下,竹林過濾了傍晚的喧囂,隻有風聲和竹葉的沙沙聲。他拿出膝上型電腦,連線校園網,輸入那個網址。
登入介麵簡潔專業。輸入賬號密碼,驗證通過。
螢幕右上方立刻顯示:
【當前使用者:尹柏(本科2023級)】
【登入時間:17:48】
【登入IP:學院內網-WIFI】
刺眼,但坦蕩。
資料庫介麵清晰,分類明確。他在搜尋框輸入“ASN-2018”,結果隻有一份公開的事故調查報告正文,與他所知無異,關鍵附錄一概缺失。
他退出,輸入“D-12維修部門”。
三條結果跳出來。他點開那條“部門撤銷與重組通知”,目光迅速鎖定在人員分流名單和簽發欄。
E-147,自願離職。
批準人:王殷皓。
尹柏背脊生寒。他關閉頁麵,靠在冰涼的木質椅背上,閉上眼睛。夕陽的餘溫透過竹葉縫隙,斑駁地落在他臉上,卻驅不散心底的寒意。
撤銷部門,安置(或驅離)關鍵人員,抹去痕跡……這一切,都指向那個在學院裡笑容和煦、分管行政的副院長。
沙…沙…
不是風聲。是腳步聲,踩著地上的竹葉,由遠及近。
尹柏睜開眼。
一個穿著深灰色夾克的男人走進竹林,平頭,麵容普通,神情平淡。他徑直走到尹柏麵前,目光掃過尹柏腿上的電腦螢幕——螢幕已經暗了下去。
“尹柏同學?”男人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我是。您是?”
男人從內袋掏出證件,快速亮了一下,是學院保衛處的。“有同學反映,最近晚上常看到有人在學院區和廢棄設施附近獨自逗留,不太安全。我們調閱了部分監控,發現有幾個深夜時段,你的活動軌跡確實比較……特彆。”
尹柏合上電腦,平靜迴應:“最近課業壓力大,有時失眠,習慣晚上出來走走,清醒一下。”
“散步散到廢棄的三號停機坪,又繞到圖書館後門?”男人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是一個笑容,“同學,這路線可不像是隨便走走。尤其是停機坪那邊,年久失修,照明也不好,學校很擔心學生安全。”
他上前半步,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公式化的“關切”:
“學院有規定,晚上十點後,教學區域和廢棄場地禁止學生進入,這也是為你們好。你父母送你上大學不容易,要是出點意外,我們冇法交代,你家裡更受不了,對吧?”
語氣的重心,落在了最後一句。
尹柏抬起頭,迎上對方看似平淡實則審視的目光:“我明白了,謝謝老師提醒。我會注意,不會再去那些地方。”
“那就好。”男人點點頭,伸手拍了拍尹柏的肩膀,力道不輕,“把心思放在學習上,比什麼都強。有些陳年舊事,該翻篇就翻篇,不是你們學生該鑽牛角尖的。”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沿著來路走出竹林,腳步聲漸漸遠去。
尹柏坐在長椅上,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竹林重歸寂靜。他才發現,自己的手心一片冰涼。
警告來得直接而高效。王殷皓甚至不需要親自出麵,隻需要一個合理的“安全警示”,就足以讓他舉步維艱。
他拿出手機,螢幕在漸暗的竹林中亮起微光。那條來自空號的簡訊依然躺在收件箱裡:
【明晚十點,三號停機坪舊機庫。】
還有不到二十四小時。
保衛處已經“提醒”過他,那裡不安全。如果他去,一旦出事,完全可以被解釋為“不聽勸阻,私自進入危險區域,發生意外”。
如果他不去……他可能永遠不知道那個發信人是誰,不知道對方手裡握著什麼。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竹林裡最後一點暖色也消失了,被清冷的幽藍取代。
尹柏收起電腦和手機,站起身。
竹葉在晚風中發出持續的沙沙聲,像是無數細碎的耳語。
他走出竹林,走向燈火漸起的宿舍區。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中依然挺直,但每一步,都彷彿踩在看不見的鋼絲上。
鋼絲的一頭,是沈夢瑤為他點亮的、但有記錄的“規則之路”。
另一頭,是陸子璿所在的、危機四伏的“灰色地帶”。
而前方黑暗中,舊機庫的約定,像一張靜靜張開的巨口。
他必須選擇,或者,找到第三條路。
第三節陸子璿的深夜來電
晚上十點,宿舍。
陳浩戴著耳機在打遊戲,另外兩個室友一個在洗澡,一個躺在床上刷短視訊。空氣裡飄著泡麪和外賣混雜的味道,是大學生活最尋常的夜晚。
尹柏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民航法規》課本,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在等。
等一個決定,或者等一個變數。
手機螢幕忽然亮了。
不是簡訊,是來電。一個本地的固定電話號碼,冇有備註。
尹柏拿起手機,走到陽台,關上玻璃門。夜晚的風帶著涼意,遠處機場的導航燈在夜空中規律閃爍。
他按下接聽。
“喂?”
電話那頭很安靜,隻有極其輕微的電流聲。幾秒後,一個清冷的聲音傳來:
“是我。”
是陸子璿。
尹柏握緊了手機:“陸老師。”
“保衛處的人找過你了。”陸子璿開門見山,冇有一句廢話。
“下午,在竹林。”
“他們說什麼?”
“提醒我晚上不要去危險的地方,尤其是廢棄停機坪。還說有些陳年舊事,該翻篇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我明白了,以後不會再去。”
陸子璿似乎輕輕笑了一聲,但那笑聲很短,短到尹柏懷疑是錯覺。
“回答得不錯。”她說,“但你在撒謊。”
尹柏冇有接話。
“你明晚還是會去。”陸子璿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三號停機坪,舊機庫,晚上十點。有人約了你。”
尹柏的心臟驟然收緊。
“您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收到了。”陸子璿說,“同樣的號碼,同樣的內容。隻是給我的版本是:‘想知道尹建國事故的真相嗎?明晚十點,三號停機坪舊機庫。一個人來。彆帶那個學生。’”
尹柏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爬上來。
對方不僅約了他,還約了陸子璿。而且明確要求陸子璿“一個人來”,不要帶他。
這是一個針對他們兩人的局。但為什麼?分開他們,各個擊破?還是……
“您會去嗎?”尹柏問。
“會。”陸子璿的回答冇有一絲猶豫,“但我不會一個人去。”
“您要帶我?”
“不。”陸子璿說,“我會帶該帶的人。而你,留在宿舍,哪裡都不要去。”
“可是——”
“冇有可是。”陸子璿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尹柏,你聽著。這不是模擬艙演練,不是案例分析。這是真的。對方知道你父親的事,知道我,知道我們在查什麼。他們選在舊機庫那種地方,就不會隻是找你喝茶聊天。”
她的語速加快了一些:
“王殷皓已經用保衛處給你施壓,這是明麵上的警告。暗地裡這條簡訊,是另一個層麵的試探——或者陷阱。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按照保衛處‘提醒’的那樣,做個‘聽話’的學生,晚上乖乖待在宿舍。剩下的,交給我。”
“交給您?”尹柏的聲音不自覺地抬高,“然後呢?您一個人去?如果那是陷阱,如果他們對您——”
“那也和你無關。”陸子璿的聲音重新冷下來,“我是老師,你是學生。我的職責是教學,你的任務是學習。調查四年前的事故,不是你的責任。”
“那是我父親!”尹柏壓低了聲音,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電話那頭沉默了。
長久的沉默。久到尹柏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跳動的聲音,還有電話裡那細微的、彷彿歎息的電流聲。
“正因為他是你父親,”陸子璿再次開口時,聲音裡有了一種尹柏從未聽過的、近乎疲憊的東西,“你才更應該活著。好好地、安全地活著。而不是明知道前麵是坑,還要往下跳。”
“那您呢?”尹柏問,“您為什麼一定要跳?”
這個問題,他早就想問了。
從陸子璿第一次在課堂上“漏掉”他開始,從她在模擬艙給他那份案例報告開始,從她在檔案室門口看他離開開始——她為什麼要捲進來?她和他父親,到底是什麼關係?
電話那頭,陸子璿吸了一口氣,很輕,但尹柏聽見了。
“我有我的理由。”她說,聲音重新變得平靜而疏離,“但不是今晚該討論的事。尹柏,我最後說一次:明晚十點,留在宿舍。如果你出現在舊機庫,我會立刻轉身離開。而你這學期我的課,平時分會是零分。”
她說得很絕,是老師對學生最直接的威脅。
但尹柏聽出了彆的。
她在用這種方式保護他。用成績威脅他,用老師的權威命令他,切斷他冒險的可能。
“陸老師,”尹柏說,聲音很輕,“您是不是認識我父親?”
電話那頭,呼吸聲停頓了一瞬。
“不認識。”陸子璿回答得很快,快得有些不自然,“我隻是你的民航英語老師。今晚打這個電話,也是因為不想我的學生在校外惹出麻煩,影響我的教學評估。彆想太多。”
她在撒謊。
尹柏幾乎能肯定。但她為什麼撒謊?她和父親之間,到底有什麼不能說的關係?
“好了,”陸子璿似乎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記住我的話。明晚十點,留在宿舍。如果讓我知道你去……”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說了最後三個字:
“彆讓我失望。”
電話結束通話了。
忙音傳來,在夜晚的風裡顯得格外空洞。
尹柏握著手機,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機場的燈光在夜空中明明滅滅。
陸子璿不讓他去。
沈夢瑤警告他彆走“捷徑”。
王殷皓用規則逼他止步。
所有人都告訴他:停下,回頭,忘記。
可是——
父親最後發來的那條簡訊,還躺在他舊手機的收件箱裡。
【兒子,這次改裝專案有點不對勁,等我回來細說。】
父親冇有回來。
而那“不對勁”的東西,被永遠埋在了官方報告的“飛行員操作失誤”下麵,埋在了D-12部門撤銷的通知裡,埋在了E-147工號“自願離職”的記錄裡。
四年了。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
遠處,機場跑道燈延伸向黑暗,像一條發光的路徑,指引著飛機起飛,或者降落。
他轉身走回宿舍。
陳浩還在打遊戲,看到他進來,摘下一隻耳機:“柏哥,剛誰電話啊?看你聊了挺久。”
“家裡。”尹柏說,把手機放在桌上,“問我錢夠不夠用。”
“哦。”陳浩不疑有他,重新戴回耳機,“對了,你明晚有空不?學生會搞了個聯誼,據說外語學院的妹子……”
“明晚我有點事。”尹柏打斷他,爬上自己的床鋪,“可能晚點回來。”
“又有事?”陳浩嘟囔,“你最近神秘兮兮的……”
尹柏冇再接話。他拉上床簾,在狹窄的私人空間裡躺下。
手機螢幕還亮著,停留在通話記錄介麵。最上麵一條,是那個陌生的固定電話。
他點開簡訊,找到那個空號發來的兩條資訊。
【檔案室的灰塵,好吃嗎?】
【明晚十點,三號停機坪舊機庫。一個人來。帶好你‘父親’的東西。】
然後,是陸子璿剛纔的話:
【如果你出現在舊機庫,我會立刻轉身離開。】
【彆讓我失望。】
他把手機螢幕按滅,塞到枕頭底下。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看著上鋪床板模糊的輪廓。
父親留下的那枚鑰匙,就掛在脖子上,貼著麵板,冰冷堅硬。
明晚十點。
他會去。
但不是“一個人”。
他要帶點“禮物”去。
給那個在暗處窺視的人,也給那個在明處阻攔他的人。
一個他們絕對想不到的“禮物”。
窗外,夜色正濃。
遠處機場的方向,一架飛機騰空而起,引擎的轟鳴隱約傳來,像是某種低沉而遙遠的號角。
尹柏閉上眼睛。
他知道,從明天起,一切都將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