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後,中原京城。
我乘坐鳳輦,在三千西域鐵騎的護衛下,浩浩蕩蕩地駛入長安街。
鳳輦入京的這一日,可謂是萬人空巷。
街道兩旁的百姓擠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想一睹這位傳聞中備受寵愛的西域公主的真容。
我斜倚在柔軟的軟榻上。
突然,“籲——”的一聲長嘶!
拉車的汗血寶馬猛地揚起前蹄,鳳輦劇烈地顛簸了一下,硬生生地停在了長街正中央。
“放肆!何人敢驚擾公主鳳輦!”
護衛將領猛地拔出彎刀,怒喝聲響徹長街。
我微微眯起眼睛,透過簾幔縫隙,看向前方的青石板路。
隻一眼,我便冷冷地笑出了聲。
長街中央,跪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
那是三年前我親手為他縫製的裡衣,如今上麵沾滿了泥濘和暗紅色的血汙。
“砰!”
“砰!”
“砰!”
男人對著我的鳳輦,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磕著響頭。
沈宴辭。
哪怕我早有心理準備。
但在看清他模樣的那一刻,心裡還是閃過了一絲錯愕。
這還是那個永遠纖塵不染、清冷孤傲的權臣沈宴辭嗎?
他額頭上磕得血肉模糊,鮮血順著高挺的鼻梁往下流,砸在青石板上,觸目驚心。
更讓人震顫的,是他那曾經烏黑如墨的鬢角。
三年不見,他竟然生了滿頭華髮!
“把簾子掀開。”
侍女領命,恭敬地將厚重的簾幔緩緩掛起。
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進鳳輦。
也將我這張極儘張揚、明豔不可方物的臉,暴露在眾人的視線中。
原本還在瘋狂磕頭的沈宴辭,動作猛地僵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
看到我的那一刻,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
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連滾帶爬地向前撲了兩步。
不顧守衛架在脖子上的彎刀,欣喜的看向我。
“阿寧……”
他嘴唇哆嗦著,發出低低的嗚咽。
“我知道是你……你回來了……你終於肯回來看我了……”
我俯視著他。
“本公主乃月氏公主。”
“單名一個寧字不假,但前頭冠的,可是西域的王姓。”
聽到我陌生的語氣,沈宴辭如遭雷擊。
他拚命地搖頭,眼底的慌亂幾乎要溢位來。
他想要伸手觸碰我,卻又怕驚碎了這場夢。
“不……你騙我!你就是寧寧!”
他死死盯著我的臉。
“你的聲音,你的眼睛——我死都不會認錯!你就是我的阿寧!”
我故作驚訝地眨了眨眼,笑容越發明媚。
“眼睛?哦……您是說我這張臉啊?”
我拿出一把鑲滿寶石的精巧匕首,漫不經心地玩弄,語氣輕飄飄的。
“說來也巧,來京城的路上,我也聽說您那位死去的夫人,和我長得有幾分相像?”
“嗐,那她可夠倒黴的。”
說到這,我停頓了一下,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阿寧……對不起……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阿寧,隻要你能消氣,隻要你能認我……”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劍,毫不猶豫地橫在了自己脖頸的大動脈上!
鋒利的劍刃瞬間割破了麵板,鮮血湧出。
“你要我死,我現在就死——!”
周圍的百姓和西域使團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卻連眼皮都冇眨一下。
嫌惡地皺了皺眉,抬手用帕子掩住口鼻。
“彆彆彆。”
我擺了擺手,打斷了他慷慨激昂的赴死。
“您死在這兒,血濺了本公主一地,多晦氣啊。”
我看著他僵硬的身體,輕笑出聲。
“本公主今日是來中原議和的,可不是來給你們中原官員收屍的。”
沈宴辭握劍的手在劇烈顫抖,眼底的光一點點碎裂成灰。
看著他這副萬念俱灰的模樣,我心裡終於升起了一絲久違的快意。
我緩緩站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步步走下鳳輦。
金色的裙襬迤邐在青石板上,停在了距離他隻有半步之遙的地方。
沈宴辭呼吸一滯,絕望的眼底猛地爆發出不可置信的狂喜。
他以為,我終究還是心軟了。
我微微俯身,湊近他的耳畔,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開了口:
“沈宴辭,你知道我現在看你,像看什麼嗎?”
我勾起唇角,微微一笑:
“像一條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