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跟在潘大牛身後的酒鬼,見他突然僵在原地、直直盯著地上那道人影時,心中便猛地一沉。隨後聽見那聲顫抖的“兒子”,酒鬼立刻意識到,今天的任務,恐怕得暫時擱置了。但他同時心中不由湧起一股疑惑,不明白潘旺為什麽會出現在這片區域?相較於日冕城其他街區,這裏聚居的多是底層貧戶,來這兒乞討根本討不到幾個錢。
而這種困惑隻持續到他看清潘旺此刻的模樣……
全身四肢隻剩下一隻右手……酒鬼隱在巷角的陰影裏,看著潘大牛顫抖著捧起潘旺汙濁的臉,然後死死抱住那殘破的身軀,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哭,胸口像是被什麽堵住了,悶得發慌。
這兒離主街得有一兩裏遠,潘旺如今這副模樣,顯然已不可能自己爬到別的街區乞討。躲在這片貧民窟深處,或許隻是為了活下去。畢竟在日冕城,乞丐雖不少見,可若撞上城防軍心情不好,隨手打死也就打死了。而在這裏,周圍這些同樣在生存線上掙紮的人,既沒多餘的錢施捨,也懶得在他身上多費力氣。
“日冕城一號、二號小隊,看我位置,幫我盯緊附近幾條街,我這兒得處理點事。”眼看潘大牛情緒幾乎崩潰,酒鬼立即低聲下令封鎖周邊,隨即準備上前檢視情況。
可就在這時,旁邊一處低矮的民宅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顫巍巍走了出來。她轉頭瞧見潘大牛正抱著地上那殘缺的人影,臉色一變,竟快步衝上前,一把拽住潘大牛的胳膊,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狠勁:“幹什麽!他都這樣了……你們還不肯放過他嗎?!”
聽到這話,原本正痛哭不止的潘大牛猛地抬起頭,看向麵前這位滿麵怒容的老太太。
而那老太太也愣住了,眼前這人雙眼通紅,臉上淚水縱橫,那眼神中透出的、直刺人心的悲痛,讓她瞬間明白,地上這個自己照料了許久的孩子,與麵前這位男子,恐怕有著非同尋常的關係。
“你認識他?”老太太試探著問道,手卻下意識地握緊了潘旺那僅存的手。
“我……是他爹。”潘大牛的聲音抖得幾乎破碎,話音剛落,眼中的淚水再次潰堤般湧出。
“唉……”老太太長長歎了一口氣,神色軟了下來,“你先抱著他,跟我進來吧。外頭……人多眼雜。”
而此刻的潘大牛也從老太太先前的話語中意識到,她很可能知道自己兒子為何會淪落至此。他下意識地迴頭,望向不遠處的酒鬼,隻見對方在不顯眼處微微頷首。得到默許後,潘大牛這才用雙臂托起潘旺殘破的身子,跟著老太太朝她家中走去。隻是每走一步,他的心都像被鈍刀反複割剮。懷中這個二十出頭的兒子,輕得可怕,此刻體重甚至比不上一個孩童……
進了院門,按老太太的囑咐,潘大牛小心翼翼地將潘旺放在牆角那堆幹燥的草墊上。
“平日裏我兒子不讓管他,更不讓帶進屋裏來。”老太太歎了口氣,搖搖頭,“這會兒他出去做活計了,你們在這兒待一陣子不礙事……你先歇口氣。”她說著,目光在潘大牛身上那件質料不錯的衣服上停了停,語氣裏不由得帶上了幾分責備,“我說你這當爹的,看穿戴家境也不算差,怎麽忍心讓你兒子一個人跑來日冕城?這地方沒住處、沒門路,來了不就是活受罪麽!”
“老人家……”潘大牛聽著她的話,心中五味雜陳,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這身衣服的來曆,畢竟其中牽扯到此次任務,不便細說。他強壓下喉頭的哽咽,將翻湧的悲慟死死按在胸腔裏,抬起頭,聲音沙啞:“您……能不能告訴我,我兒子他……究竟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他是惹著什麽人了麽?”
“惹沒惹著人,我不清楚。”老太太無奈地搖了搖頭,“我也是幾個月前才認識他。那時候,他腿就已經被人打斷了……估摸著,應該是在主街上討飯時,撞上了城防軍。”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那些人在這城裏,除了鑄金會的,其餘百姓在他們眼裏壓根不算人。隨手殺兩個取樂,也是常有的事。”
若是換成酒鬼等人聽到這番話,或許會十分震驚。隨便殺兩個取樂?什麽王八蛋才能幹出這事?可潘大牛卻不同,雖然望海城內有吳不通在,城裏守城軍不至於囂張到當街殺人,但平日裏百姓捱打受辱,他也並非沒有見過。
“可我兒子現在這模樣……明顯不止是捱了頓打啊!”潘大牛深吸一口氣,顫抖的手輕輕撫上潘旺那截纏著染血紗布的斷臂。觸手之處,紗布粗糙,底下空蕩蕩的。他閉上眼,又睜開,強迫自己必須冷靜下來。
“這可能……並非是別人幹的。”老太太眼中滿是歎息。
“您是說……是我兒子他自己?!”潘大牛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聞言老太太沒有迴答,隻是默默站起身,蹣跚著走迴屋裏。片刻後,她手中捧著幾頁泛黃的信紙,遞到潘大牛麵前。
潘大牛接過一看,渾身驟然僵住。紙上的字跡他再熟悉不過,正是潘旺從日冕城寄迴家書的筆跡。可與家中收到的那些工整信件不同,這些紙上字跡歪斜潦草,塗塗改改,到處是墨團與劃痕,彷彿寫信的人每寫幾個字就要停下,反複撕扯內心的掙紮。
“我雖不知你家中究竟是何境況,但這孩子……他說家裏急缺錢。我看他可憐,就給了他紙筆。”老太太望著草堆上昏迷不醒的潘旺,聲音低沉,“本來這些東西我也想扔了,可後來聽說他去了城裏的典當行……我就想著,還是留著吧。萬一哪天他家裏人找來,也算……多留個念想。”
“典當行?他這副模樣……還能典當什麽東西?他……”潘大牛詫異地追問,可話說到一半,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住了,瞳孔驟然縮緊!
“您是說……他去典當的……是……”
“唉。”老太太沒有迴答,隻是又一次,沉沉地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