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說,你媳婦這手藝,真能開個店了。”騎著幽靈雷光鳥趕了一夜路,終於抵達日冕城附近的酒鬼,一邊往前走,一邊對身旁的潘大牛說道。此刻他手裏又捏著一張餅,先前那罐大炎冰茶潘大牛沒捨得喝,說是若能見到兒子,想留給他嚐嚐。於是酒鬼又塞給他一罐新的,而潘大牛則不好意思地再遞來一張餅。
“大人說笑了,開店哪是我們這樣的人家敢想的。”潘大牛小小地抿了一口大炎冰茶,冰涼的甜意讓他眼睛一亮,可心裏也清楚,這一罐茶的價格,怕是比自己那一包袱餅都貴得多。想起對方不僅破例讓他改道日冕城,還答應盡量安排他見兒子,潘大牛隻覺得胸口發暖,感覺自己欠了對方一個偌大的人情。
“這有什麽開不起的。”酒鬼不以為意地擺擺手,“等望海城那邊的事了了,你要是手頭緊,我投你一筆錢,咱們直接把店開起來!”
“這……這我怎麽好意思!哪能讓大人您出錢!”潘大牛連連擺手,臉都漲紅了。
“誒,我這不也是覺得這餅子有賺頭嘛!等掙錢了,我還能拿點分紅,你們一家子的日子不也能好過些?”酒鬼說得輕描淡寫,彷彿真是筆隨手可做的買賣。當然他心裏清楚,靠賣餅,就算能掙錢,那兩個錢對他來說也毫無意義,他這麽說,隻是希望潘大牛有點盼頭,因為酒鬼隱隱覺得,無論潘大牛這次能不能見到他兒子,恐怕結果,都會讓這個老實人心裏難受。
據來時路上潘大牛所說,此刻在日冕城的是他的大兒子潘旺。
兩年前,眼見家中債台高築,如果全家人隻靠在望海城幹農活、做雜工,恐怕一輩子也還不清鑄金會的債務,於是潘旺作為長子,主動提出要出去闖闖,去更大的城市掙錢,替家裏還債。
而過去兩年,每隔兩個月,潘旺都會寄錢迴來,多則兩三百金,少也有一百來金。從未出過遠門的潘大牛或許覺得這合情合理,沒什麽不對勁。但酒鬼心裏清楚。結合他這幾日在日冕城的所見所聞,以及潘旺的出身背景。這個年輕人眼下恐怕隻有一種可能……就是淪為了乞丐。
沒錯,對於像潘旺這樣從小城鎮來的人而言,在日冕城隻有這一條路可走。
作為初月帝國第二大城市,同時又是鑄金會在初月帝國的總會所在地,日冕城幾乎所有的產業都與鑄金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在這裏,哪怕你隻想在一家普通鋪子裏當個夥計,背後都需要經過鑄金會的默許或點頭。而他們的用人標準,顯然不是一個出身小地方、毫無背景的年輕人所能達到的。
因此,留給這些外來者的唯一出路,往往就是在街角巷尾乞討。日冕城消費高昂,留在城中的一部分是有些家底的人,隻要能博得他們一時同情或歡心,得到的施捨甚至可能比在其他城市辛苦勞作掙得更多。也正因如此,不少人寧可留在日冕城,以乞討為生。
隻是,這類人在日冕城的居民眼中,幾乎算不上是人。平日裏即便被路人打罵,也不會有人追究;即便有誰一時興起動了殺心,最多也不過是罰上幾百金了事。在這座城裏,一條來自外鄉的命,就值這個價錢。
“行了,到了。”閑聊間,倆人已經已經能來到了日冕城門口,怕被人看出端倪,酒鬼開口表示之後他和潘大牛需要保持些距離。畢竟在蒼弦大陸,一個友人和原住民走在一起,是頗為怪異的事。而離開前,酒鬼順手從揹包裏取出一身質地不錯的華服,塞進潘大牛懷裏。
“你現在把這套換上。”見潘大牛麵露困惑,酒鬼快速解釋道,“這兒畢竟是初月帝國第二大城市,就你身上這身打扮,進去連城裏的窮戶都會把你當乞丐看,說什麽都不會有人信。換好之後,進城直接往西南角去,咱們要接觸的那些人,大多都住在那片。”說完,見潘大牛點頭,酒鬼拿過潘大牛手中裝餅子的包裹,退開幾步,遠遠看著潘大牛。
反觀潘大牛,也絲毫不含糊,利索而小心地將那身華服穿戴整齊後,深吸一口氣,便邁步朝日冕城內走去。
這城……真大啊。望著眼前比望海城不知恢宏多少倍的城牆與街景,潘大牛不由心生震撼。一進城,街道兩旁盡是奢華奪目的店鋪,琳琅滿目的貨物陳列其間,看得他有些目眩。想到大兒子就在這樣的地方做事,他心頭不由得湧起一股驕傲。
可再一定神,瞥見店內懸掛的價牌,他頓時瞪大了眼睛,一些在望海城隻賣幾銀錢的尋常物件,在這裏竟標價幾十銀!他暗暗咂舌,這大城的花銷果然驚人,兒子能在這樣的地方掙到錢往家裏寄,真是有本事。
而跟在潘大牛身後的酒鬼,此時卻皺了皺眉。走在前方的潘大牛,衣著雖已與日冕城人無異,可他那一路上張大了嘴、左顧右盼的模樣,活脫脫就是個“劉姥姥進大觀園”,已經引得不少路人側目,目光裏帶著幾分打量與懷疑。不過好在潘大牛到底沒忘記正事,隻見他勉強收迴四處亂飄的視線,又戀戀不捨地瞥了眼街邊的繁華,終於定了定神,朝著西南方向邁開了步子。
步入小巷,正如進城前酒鬼所說,潘大牛發現越往深處走,沿途路人臉上的笑容便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雙雙空洞無神的眼睛。這一幕他再熟悉不過。在望海城,之前幾乎每個人都是這般模樣。
得趕緊把正事辦了。
覺得自己已來到酒鬼所說的區域,潘大牛深吸一口氣,將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的台詞含在口中,正準備裝作自言自語低聲念出——
突然,一隻手從旁邊猛地抓住了他的腳踝!
潘大牛嚇得渾身一顫,下意識狠狠一蹬腿!低頭看去,隻見一個披頭散發、衣衫襤褸的乞丐正哀嚎著趴在地上。那人模樣淒慘至極,四肢竟僅剩一條右臂!從未見過如此景象的潘大牛驚得連連後退!
可下一秒,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隻見那乞丐緩緩抬起頭,臉上雖然滿是汙垢與傷痕,但那雙眼睛、那副輪廓……
“潘旺?!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