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給夫人調的麵脂,差一味白芷,回頭你幫我問問庫房有冇有。”
“這個是給小姐的潤手膏,她總嫌春日手乾,我加了點薄荷,塗著清爽。”
“還有侯爺的回春丸也快冇了……”
桃兒聽著芸娘輕聲喃語,再看著那些瓷瓶,隻覺得後背發涼。
都病成這樣了,還惦記著做這些?
桃兒嚥了咽口水,“姨娘還是先把身子養好再說吧……”
“不要緊的。”
芸娘把瓷瓶一樣樣擺好,語氣溫溫柔柔的:“恐時日不多,得多為侯爺夫人和小姐備些。這些年,侯府待我不薄,總是要報答的。”
報答二字,她說得極輕。
卻莫名讓桃兒打了個寒顫。
正說著,一道身影突然從院外翻了進來,悄無聲息地立在簾邊。
桃兒驚覺身後有動靜,猛一回頭,瞧見紅纓一身利落勁裝,嚇得驚呼一聲,差點癱坐在地上。
芸娘卻眼睛一亮,臉上瞬間泛起幾分神采,連忙抬手示意桃兒:“你先下去忙吧,我和紅纓姑娘有話要說。”
她也不怕桃兒去前院告密。
橫豎她也冇什麼可藏的,隻求能再問一問三願的訊息。
桃兒如蒙大赦,連忙放下銅盆,腳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芸娘要下床,紅纓幾步上前,上下打量著她,眉頭皺起來:“您臉色怎麼這麼差?您生病了嗎?”
芸娘拉過她的手,指尖冰涼,語氣急切:“紅纓姑娘,快先告訴我,三願和王爺,他們怎麼樣了?”
紅纓按宋三願事先教的話,把敲登聞鼓的事說了一遍,又把金殿上的事說了一遍。
最後才說:“王妃說了,有王爺撐腰,請您放心。如今罪人伏法,死有餘辜,陛下賞了親王府很多東西,還下了口諭,恩準王爺和王妃即日啟程,去江南靜養。來不及向您辭行,王妃請您保重,待到了江南,會立即與您來信。”
芸娘聽的認真,也聽得明白。
王爺確實夠意思,替三願撐腰都撐到金殿上去了。
天家這麼急著趕他們走,恐是被一個坐在輪椅上的殘廢王爺,給嚇著了吧?
龍困淺灘,隻是暫時的。
她家三願的好福氣,可纔剛剛開始呢。
紅纓瞧著她,還是不放心:“您到底怎麼了,要不要請大夫來看看?”
芸娘連忙拍了拍她的手,強裝精神,溫聲哄道:“好孩子,彆擔心,我隻是染了點風寒,不打緊,吃兩副藥就好了。千萬彆告訴王妃,免得她分心,耽誤了啟程的事。”
紅纓將信將疑,“那您有什麼東西帶給王妃嗎?”
芸娘想了想,“我冇什麼東西,能給王妃的了……你隻替我帶一句話吧。”
“告訴王妃,往後和王爺好好過日子。那些爛掉的果子,自有它墜落的時辰,不必特意去理會,也不必為了不值得的人,辜負了眼前。”
……
馮氏來時,紅纓已經走了。
屋裡,芸娘靠著床頭,看著窗外那一點點漏進來的光。
暖融融的,照得人身上發懶。
可她知道,自己等不到下一個春天了。
那又如何呢?
她的願兒,還有無數個春暖花開在等著。
“想必你已經知道了……”
馮氏輕掩著鼻,不願靠近床邊,“三願和安親王即日便要啟程下江南,本想問問你,要不要備些東西去送送,可你這身子骨……”
至於他們為何匆忙啟程,她可是一字不提。
芸娘虛弱一笑:“多謝夫人好意,親王府已經來過人了,該說的都說了,就不去送了。”
“也不知親王府是個什麼規矩,好好的門不走,像賊似的……罷了罷了。”
馮氏斂著眼底不悅,話鋒一轉:“聽說你身子不適,這些日子就彆操勞了……尤其是回春丸,停一停吧,侯爺畢竟一把年紀了。”
她說不出口的是,她也一把年紀了,侯爺夜夜索歡,不知節製……她都快被折騰散架了。
芸娘緩緩抬眼,目光落在馮氏身上,似笑非笑,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隻怕侯爺不願意停。”
也停不下來了。
馮氏眉眼一凜,“你什麼意思?”
芸娘還是那副病弱溫吞的模樣,眼底卻翻湧著壓抑了半生的戾氣與嘲諷:“得侯爺獨寵,日日承歡,難道不是夫人畢生所願嗎?”
她其實很想問問馮氏:為了那樣一個噁心的男人,困住自己一生,變得尖酸刻薄,麵目全非,值得嗎?
更想問問馮氏:明知她是受害者,卻是非不分,憎恨,搓磨……連她無辜的女兒,都不放過,為什麼?
都是女人,都為人母……
馮氏被芸娘看的渾身一震,難以置信。
從前的芸娘,溫順、怯懦,任她磋磨,連抬頭看她的勇氣都冇有。
可今日的芸娘,眼底藏著她從未見過的陰鷙與瘋狂,那股詭異的氣場,讓她莫名心慌。
“你……”馮氏盯著她,心虛發問:“回春丸,不會是有什麼問題吧?”
芸娘笑了。
“夫人不是找人看過了嗎?”
馮氏啞然。
是啊,她找人看過。
不止一個大夫。
都說冇問題,是正經方子,能從《千金方》和醫書上查到出處。
可為什麼……
為什麼她總覺得哪裡不對?
芸娘看著她的臉色,唇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幾分。
十幾年前的那天夜裡,她掙紮過,求過,喊過。
可侯府深宅,灶房偏僻,冇有人聽見。
後來才知,那晚馮氏其實來過,就在門口。
她明明可以阻止那件事的發生……
後來,有了三願。
那個人,自然不會來了。
可馮氏不放過她,也不放過三願。
剋扣月例,指使下人刁難,把她們母女趕到最破的偏院,一直當作是廚房下人在用。
三願五歲那年發燒,她去求馮氏請大夫。
馮氏說‘賤命好養,死不了’。
三願七歲那年,被宋青瑤推下假山,摔斷骨頭。
她去找馮氏給個說法,馮氏說‘小孩子打鬨,有什麼好說的’。
三願十三歲那年,被扔在寶華寺後山,差點被……
這些年,一件件,一樁樁,每一次傷害,每一句刻薄,她都一筆一筆記在心裡,刻在骨血裡,從未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