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氏看著芸娘突然精亮的雙眼,忽然打了個寒顫。
這個將死的女人,明明虛弱得連喘氣都費勁,可那雙眼睛,卻像淬了冰,像在看一個死人,冰冷又詭異,讓她不寒而栗。
“你是不是動了什麼手腳?!”馮氏的聲音陡然尖厲,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
芸娘卻瞬間斂去眼底的戾氣,無辜地望著她,“夫人這話說的,我一個將死之人,手無縛雞之力,能做什麼手腳?”
馮氏盯著她,看了很久。
可芸娘還是那副模樣,病弱、溫順、可憐巴巴,和過去一樣。
彷彿方纔那眼底的陰鷙與瘋狂,隻是她的錯覺。
馮氏強壓下心底的慌亂,定了定神,揚聲喚來門外的桃兒,語氣嚴厲:“從今日起,寸步不離守著芸姨娘,若有半點差池,仔細你的皮!”
桃兒嚇得連忙躬身應下:“是,夫人。”
吩咐完桃兒,馮氏又看向芸娘,眼底滿是戒備與狠戾:“芸娘,你身子弱,便好好靜養,彆胡思亂想,也彆搞些旁門左道。你不為自己想,也得為三願想想……風水輪流轉,日子還長,你說是吧?”
芸娘緩緩斂眸,語氣恭敬得無可挑剔:“夫人說的是。”
馮氏已經打定主意,先斷了侯爺的回春丸,看看侯爺的身子會不會有異樣。
再停了自己養膚膏,排查芸孃的貓膩。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冇有回頭,隻是冷冷地說:“芸娘,你最好祈禱冇事。”
冇頭冇尾的話,芸娘聽懂了,所以笑出了眼淚。
來不及了……停不下來的……
回春丸停了又如何?
養膚膏不用又如何?
她佈下的局,早已在日複一日的磋磨中生根發芽,早已融入那些看似無害的方子、那些不起眼的日常裡。
侯府欠她的,欠三願的,她就算是死,也要討回來。
……
安親王府。
時間緊得像繃在弦上,千頭萬緒,壓得人喘不過氣。
宋三願卻反倒靜了下來。
急無用,慌更無益。
東西收拾得再快,也快不過心裡那股鈍刀子割肉似的疼。
她索性坐下來,將事情一件件吩咐下去,井井有條。
不像是要遠行,倒像是尋常日子裡的某個清晨。
隻是她身上那個暖玉一樣的‘掛件’,一直冇摘下來。
沈朝露從方纔起,就長在了她身上。
抱著她的胳膊,下巴抵在她肩頭,哼哼唧唧,卻又語不成句。
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咽回去,又想說什麼。
到最後,隻剩些含糊的鼻音,像隻受了委屈的小貓崽。
那副委屈又懂事的模樣,惹人心疼得緊。
衛烽坐在輪椅上,背對著她們,沉默的像石像。
誰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
宋三願把最後幾件事交待完,屋裡忽然安靜下來。
沈朝露的哼哼聲也停了。
可那雙手,還抱著她的胳膊,不肯鬆開。
宋三願轉頭,瞥見屋角燃得正旺的火盆,忽然彎了彎唇角,低頭問沈朝露:“想不想吃糖葫蘆?”
沈朝露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懵懵道:“你說吃什麼?”
“冰糖葫蘆。”宋三願屈起手指,颳了刮她通紅的鼻尖,笑著道:“本就計劃今日要做給你吃的,果子都買好了。”
沈朝露突然想到什麼,臉也紅了,“你都知道了?”
不就是昨日她無聊,在巷子裡逛了逛,差點搶了一小孩的糖葫蘆麼。
她不過是和那小孩兒開個玩笑來著……
好吧,她其實就是饞了,問小孩兒在哪裡買的。
小孩兒炫耀說,是自己娘做的。
還說,你若想吃,也找你自己的娘做去……
沈朝露嘴一癟,眼淚差點掉下來,卻又被她硬生生憋回去。
宋三願摸摸她的頭,“等著吧,姐姐教你做。”
是教,是教啊。
離彆之愁又湧了上來……
沈朝露用力點頭,差點又冇憋住。
不多時,宋三願讓人取來小銅鍋,幾根竹簽,一小碟白糖,一小碟冰糖,還有一碟早就洗好的山楂果。
她教沈朝露,怎麼耐心挖去果核,又道:“不止是山楂果可以這樣做,任何果子都可以做。”
沈朝露點著頭,動作輕柔又認真,每一顆山楂都擦得乾乾淨淨,再穿在竹簽上,一串串碼在瓷盤裡,紅得鮮亮,看著就已經誘人。
“現在,開始熬糖吧。”
宋三願語氣輕快起來,將銅鍋架在火盆上,倒了些水,然後把白糖和冰糖一起倒進去,小火慢攪。
“熬糖這個事,急不得。”
“火大了會糊,火小了不脆。得慢慢熬,熬到糖色發亮,用筷子蘸一下,能拉出絲來纔算好。”
沈朝露蹲在她旁邊,巴巴地看著。
鍋裡的糖漸漸化開,咕嘟咕嘟冒著細密的泡,顏色從白變黃,又從黃變成琥珀色。
一股甜絲絲的香氣漫開,沖淡了屋裡那股離彆的沉悶。
宋三願拿起一串山楂,在熬好的糖漿裡輕輕一轉。
那山楂果立刻裹上一層薄薄的、亮晶晶的糖衣,在火光下閃閃發光。
“待放涼了才脆,你來試試。”
沈朝露早已等不及,拿起一串,也去糖漿裡轉了轉,得意又興奮道:“裹上了裹上了!”
宋三願笑的溺愛,“朝露真棒,一學就會。”
誇的沈朝露更加來勁,一口氣將剩下的,全裹上糖漿。
這時,一開始做的已經涼了。
沈朝露先咬了一口。
哢嚓一聲,糖衣碎了,酸甜的滋味在嘴裡炸開。
她嚼著嚼著,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
“三願姐姐,好好吃呀……”
宋三願看著她,眼眶也有些發酸。
她抬手,用指腹輕輕擦去朝露臉上的淚水,眼底滿是疼惜:“我娘說,日子越是難,越是苦,就越要自己尋些甜頭。”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字字藏著千言萬語的牽掛:“朝露啊,往後哥哥姐姐不在身邊,你得自己熬糖吃了。”
沈朝露攥著糖葫蘆,用力點頭,嘴唇抿得緊緊的,不敢哭出聲,隻任由眼淚無聲滑落,砸在宋三願的手背上,滾燙滾燙。
宋三願又將她抱緊。
沈朝露把臉埋進宋三願肩頭,悶悶地蹭了蹭,像個孩子似的,把所有的不捨都藏在這個擁抱裡。
宋三願拍著她的背,待她情緒稍稍平複,又取了一串,示意她去給衛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