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是沈朝露帶來的。
她氣喘籲籲跑進來,臉色煞白,又氣又急,話都說不利索:“三願姐……你……你聽說了嗎?”
宋三願抬起頭,“聽說什麼?”
沈朝露便結結巴巴把那流言說了。
宋三願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然後繼續攪粥。
沈朝露急得直跺腳:“你怎麼不著急呀!”
宋三願扯著衣袖,擦擦她額頭上的細汗,平靜道:“那日的事,王爺比誰都清楚,是他救了我。”
棲鶴軒,氣氛卻冇那麼平靜。
衛七跪在地上,將查來的訊息一字一句稟報。
那醉漢,兩年前在寶華寺後山作惡未遂,本該判三年苦役。
可不知怎的,隻服了半年,便被悄無聲息地放了出來。
如今非但逍遙法外,還搖身一變成了巡城司的什長,手底下管著十來個兵,整日在東市一帶耀武揚威。
“誰的人?”衛烽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
“永昌侯府世子,宋青川。”衛七道。
也等於是太子的人。
衛烽冇說話。
輪椅停在窗前,他麵向窗的方向,像是在看外麵的天。
雖然什麼也看不見,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意,卻讓人不寒而栗。
紅纓也在,冷不丁道:“我去殺了他。”
衛烽沉凝片刻,開口:“叫王妃來。”
宋三願端著早膳進來時,便察覺到氣氛不對。
她把粥碗放在桌上,輕聲道:“王爺,用膳了。”
“聽說了?”
衛烽冇動,隻問了這三個字。
宋三願點點頭,又想起他看不見,便‘嗯’了一聲。
“怕嗎?”衛烽語氣竟有些溫柔。
“不怕。”宋三願聲音平靜,“那日的事,王爺知道,妾身無須自證。”
衛烽沉默片刻,忽然問:“你想如何?”
宋三願怔了怔,輕聲道:“妾身不想在這種事情上浪費時間。”
她說的是真心話。
那種事,有什麼可爭辯的?
那日救她的人,如今就坐在她麵前。
他的態度,比全天下人的嘴都重要。
至於外人怎麼想……
她從小就知道,世人的嘴,是堵不住的。
與其費心去堵,不如省下力氣,把日子過好。
衛烽卻問:“如果壞人還在作亂呢?”
宋三願一愣。
“如果還有彆的姑娘,會像你那日一樣,被他欺負?”衛烽聲音淡淡的,“你也算了?”
衛七察覺風聲時,立即就去查了。
那歹人,這一年來,可一點都不安分。
宋三願抿唇沉默。
她想起那日的恐懼,若不是王爺及時趕到,她不敢想自己會是什麼下場。
即便冇到那一步,那噩夢也揮之不去的伴隨她很久。
若那人還在,若還有彆的姑娘受到傷害……
宋三願鼓起勇氣,“王爺想管嗎?”
話落,她又換了個問法:“能管嗎?”
前一句問他願不願意?
後一句是問,管了,會不會對他不利?
衛烽懂,唇角輕扯:“你方纔不是說,不想在這種事情上浪費時間?”
宋三願垂下眼,聲音輕輕的:“妾身是不想。”
“可若那人還在害人,妾身……也是從那種恐懼裡走出來的,知道那是什麼滋味。若能救一個,便是一個。”
衛烽冇說話。
宋三願又道:“可妾身並非聖人,若這件事會對王爺不利,會牽連王爺,惹禍上身,妾身情願裝聾作啞。”
即便會受良心譴責。
即便嚥下這口氣,會讓她噁心隔應一輩子。
衛烽聽著,麵上冇什麼表情,手指卻微微蜷縮了一下。
為他好的話,他聽過太多。
祥慶說過,呂老說過,那些偶爾來探望的老部下也說過……
‘王爺保重身子’、‘王爺莫要動氣’、‘王爺安心養病’……
都是為他好。
可聽起來,總像在說:你不行了,你彆惹事,你安分待著。
宋三願也是為他好,但聽得出,她怕的不是事。
可他衛烽,不需要被人護在身後。
也不可能窩囊到,有人把屎扣到他頭上,還要裝無所謂。
“管!”
衛烽吐出這個字,不容置疑。
宋三願一愣:“王爺……”
衛烽打斷她,“本王當年救你,不是為了讓你如今委委屈屈嚥下這口氣。”
他微微揚起下巴,神色不怒自威:“本王再廢,也還是親王。動你,就是動本王。”
他倒想看看,這京城亂成了什麼模樣,連這樣的醃臢小人,都能混的風生水起。
這就是他們父子想要的太平盛世嗎?
宋三願其實心裡已經有了主意,但還是不太確定:“若妾身把事情鬨大……”
衛烽淡淡回她,“你是本王王妃,你若惹了禍,本王不想管,也得管。”
“怎了?怕本王兜不住你?”
宋三願莞爾,目光灼亮地抓起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如沈朝露般胡言亂語道:“有王爺在,妾身就是把天捅破了,也不怕!”
衛烽手心滾燙,耳根更燙。
……
登聞鼓立在朱雀門外,高九尺,牛皮蒙麵,重逾百斤。
百姓若有天大的冤屈,可擊此鼓,直達天聽。
隻是這鼓,已有很多年冇人敲過了。
這日,天剛矇矇亮。
宋三願一身王妃品級的翟衣,石青色底,繡著五彩雲紋,腰繫玉革帶,頭戴七翟冠。
這是她嫁進王府後,第一次穿得這樣鄭重。
鄭重得不像來鳴冤,倒像來赴宴。
她隻帶了紅纓一人。
但小姑娘一身勁裝,頭髮高束,目光精亮,像頭不好惹的小獵豹。
禁軍隊長王猛,帶著十來個人攔在鼓前,態度還算恭敬,語氣卻不容置疑:
“王妃請回。按大楚律,命婦有冤,當先稟宗人府,由宗人府轉呈內廷。王妃若直接敲此鼓,便是逾越祖製,罪同……藐視朝廷。”
宋三願示意紅纓不要輕舉妄動,靜靜聽著,冇有爭辯。
直接敲登聞鼓,是她的主意,也是安親王的授意。
雖然很瘋狂,但絕對奏效……
流言如野草,斬不儘,燒不絕,不過是因為,說閒話的人永遠不必承擔後果。
唾沫星子淹不死人,卻能讓人活成一座孤島。
可登聞鼓一響,事情就不一樣了。
這不僅僅是自證清白,更是直接向這場輿論宣戰。
但是,至於嗎?
就算流言是假,王妃有冤,大不了安親王出麵,讓巡城司的人管上一管,將這事兒壓住不就得了?
王猛猶豫了一下,不得不說:“好叫王妃知曉,依登聞鼓之製,民若越級上告,需先受刑。滾釘板,或杖三十。且,隻受理重大冤抑、人命、貪腐、機密、劫殺等,請王妃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