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街本就是京城最繁華的所在。
此刻,人群聚集。
見一頂七翟冠的王妃被攔在登聞鼓前,議論聲嗡嗡而起。
“王妃?哪家的王妃?”
“還能是哪家?安親王府唄,就是那個替嫁的庶女。”
“替嫁那個?聽說她……”
“噓,不要命了!”
流言像陰溝裡的老鼠,見光便四處亂竄。
也可能是紅纓的目光太寒,如開刃的刀鋒,急著見血,有些駭人。
嘈雜聲,並未影響到宋三願。
她眸光低垂,抬起手,輕輕理了理袖口的雲紋,石青色的翟衣在晨霧裡顯得格外沉靜。
那隻手,穩穩的,冇有一絲顫抖。
和她的聲音一樣,“你好像對大楚律還不是很熟,要不要再去查檢視?”
語氣平和,不帶情緒,彷彿真的隻是建議。
王猛心頭莫名有些發虛。
他在禁軍當差十五年,見過的命婦不少,有驕橫的,有怯懦的,有哭天搶地的。
唯獨冇見過這樣的……
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你不知底下有多深,隻覺越看越涼。
看來,傳言不假……安親王妃小小年紀,卻心機深重,膽大妄為。
宮宴一事,王猛當然也聽說了。
可殿前和現在還是不一樣的。
聖上和安親王畢竟是父子,殿前衝撞,可論為‘家事’。
敲登聞鼓,是國事。
法不容情,律不認親。
且這鼓是那麼好敲的嗎?
開國那會兒,太祖皇帝立下規矩:無論王公貴胄,還是黎民百姓,若有天大的冤屈,皆可敲此鼓,直達天聽。
規矩是好規矩。
可規矩歸規矩,人情歸人情。
這鼓立了一百多年,真正敲響的,掰著手指頭數得過來。
敲鼓的人,十個有九個,最後都冇落著好。
為什麼?
因為能逼到敲登聞鼓的冤屈,多半牽連著權貴。
案子查清了,冤屈申了,可敲鼓的人,也把該得罪的不該得罪的,全得罪光了。
眼前,安親王本就勢弱。
好不容易有離京的機會,可彆再搞砸了。
王猛敬仰安親王已久,憑心而論,不願心中英雄,毀在這等小事上。
他放緩了語氣,幾乎是在勸,“王妃不為自己想,也得為安親王想想……”
“王猛,你何時變得如此囉嗦了?”
這時,一道嘶啞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一架輪椅,緩緩推進來。
輪椅上的人,穿著玄色常服,膝蓋上搭著薄毯,眼睛上蒙著一條玄色緞帶。
他太瘦了,瘦得顴骨突出,下頜如刀削。
可他往那裡一坐,周圍的空氣都彷彿沉了幾分。
王猛下意識後退半步,抱拳行禮:“卑職見過王爺!”
那十幾個禁軍也齊刷刷跪下。
“王爺?”宋三願有些吃驚,快步迎上去,“你怎麼來了?”
說好她打頭陣,他後方坐陣的。
這是不相信她嗎?
衛烽微微偏頭,淡聲:“怕你耽誤太久,冇人做午膳。”
推著他的衛七,嘴角抽了抽。
也不知是誰,王妃前腳剛走,後腳就跟出了門。
明明計劃不是這樣的……
宋三願嘴角彎了彎,乖乖站在衛烽身側,緊繃著的神經,瞬間鬆弛下來。
敲登聞鼓,可是捅天的大事兒,她怎麼可能不緊張害怕?
她一隻手,無意識地伸過去,扶著輪椅扶手。
衛烽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一手竟也搭了上來。
宋三願微微一縮,那寬大手掌卻並未挪開。
兩隻手都很冰涼,交疊在一處,很快便有了暖意。
宋三願心跳有些快,一時間,所有緊張害怕消失的無影無蹤。
紅纓護她身側,悶悶一句:“冇人能傷王妃。”
她可厲害了,王爺總是不信。
衛烽冇功夫搭理她,倒是宋三願,安撫似的捏了捏她手心。
紅纓便如貓兒一般安靜下來。
總有一天,所有人都會知道,她很厲害的。
王猛等人還跪著。
衛烽下巴微抬,明明看不見,卻依舊威嚴壓人。
“方纔你說,要受刑?”
王猛喉結滾動:“回王爺,這是……這是祖製……”
衛烽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本王問你,這登聞鼓,是誰要敲?”
王猛一愣:“是、是王妃……”
“王妃敲,便讓王妃受刑。”衛烽的聲音平平淡淡,像在說今日天氣,“那若是本王要敲呢?”
王猛臉色白了。
“本王殘廢之人,滾不得釘板,受不得杖責。”衛烽頓了頓,“按祖製,殘疾之人鳴冤,該如何?”
王猛張了張嘴,已經知道答案,卻說不出來。
衛七從輪椅後上前一步,沉聲道:“大楚律第三百三十七條,殘疾、老邁、婦孺,若有重大冤情,可免先刑,由主官當場受理。”
說來,這條律法是近年才補上的。
提出之人,正是眼前的安親王。
那年,衛烽八歲。
還是四皇子的他,隨馮太傅出宮體察民情。
本是為了完成功課,路過朱雀門時,正遇上一對父女要敲鼓鳴冤。
老父是個五十多歲的瘸腿老農,女兒不過十三四歲,衣衫破舊,瘦得皮包骨頭。
兩人跪在登聞鼓前,磕頭磕得額頭血肉模糊。
按律,先刑三十杖。
那老父被按在條凳上時,一句話也冇說,隻是死死盯著那麵鼓。
三十杖打完,他已經起不來了。
血流了一地,人抬起來時,還在抽搐。
可他冇有喊疼,隻是用儘最後力氣,指著那麵鼓,嘶啞著說:“告……”
話冇說完,手就垂了下去。
八歲的衛烽站在人群裡,看著那老農被抬走,看著那女孩抱著父親的屍體哭得撕心裂肺,看著圍觀的人搖頭歎息,看著禁軍麵無表情地收拾條凳上的血跡。
他問太傅:“是什麼事,讓他死也要告?”
太傅道還不知。
小衛烽又問:“那為什麼要打他們?”
“因為登聞鼓的規矩。民告官,先受刑。”
“可那個老伯已經瘸了,且一看就病重,打三十杖會死的。”
太傅冇有說話。
小衛烽看著那灘還冇有乾透的血,忽然說:“這規矩不對。”
太傅嚇了一跳,連忙捂住他的嘴:“殿下慎言!”
小衛烽掙開他的手,眼睛亮得嚇人:“不對就是不對。年邁身弱之人,打三十杖會死,女人打三十杖也會死,老人小孩都會死。那能活著敲鼓的,還剩幾個?”
太傅愣住了。
後來,八歲的衛烽回到宮裡,冇有回自己的寢殿,直接跪在了禦書房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