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身青衫,眉目清正,坐姿端正如鬆,正不緊不慢地品著茶。
彷彿宋青川方纔那番話,與他毫無乾係。
此人,正是謝清硯。
前太子妃的親弟,謝家最後的獨苗。
太子妃病逝,謝家滿門凋零,這位昔日風光無限的小國舅,便也從萬眾矚目中消失了。
直到最近,他突然成了東宮的座上賓。
外人隻道太子重情,待謝家風頭過去,又重新提拔起了昔日的小舅子。
“子恒。”
太子忽然開口,語氣溫和,“你怎麼看?”
謝清硯放下茶盞,神情淡淡的看向宋青川,不疾不徐道:“安親王不過是陪王妃回侯府拜個年,走個過場。宋大人這般緊張,倒讓臣有些想不通,侯府在怕什麼?”
宋青川被噎得一時語塞。
這謝清硯,說話還是這般夾槍帶棒。
不等他反駁,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太監在門口跪下,聲音尖細:“稟殿下,太孫殿下又不肯吃飯了。乳母怎麼哄都不行,隻哭著要……要……”
他吞吞吐吐,不敢往下說。
太子眉頭微蹙:“要什麼?”
小太監硬著頭皮:“要舅舅親自喂。”
太子神色微滯。
謝清硯站起身,朝太子拱手:“殿下,臣去看看。”
太子擺了擺手,語氣溫和得滴水不漏:“去吧,澹舟現在就聽你的。待他吃飽了,來陪孤下盤棋。”
謝清硯退下,步履從容,不緊不慢。
待他身影消失在殿外,太子臉上的笑意才緩緩褪去。
宋青川顧不上說謝清硯,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殿下,安親王那邊……”
“能怎麼辦?”
太子打斷他,聲音裡帶著壓抑的煩躁,“父皇大賞,許他來去自由,便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安親王還是他的兒子,還是大楚的親王。”
“他若是現在死,或是死的不明不白,孤第一個被懷疑。”
這話說得直白,直白到宋青川後背發涼。
他垂首,不敢接話。
良久,太子轉過身,看著他,目光幽深。
“不過,江南是個好地方。”
太子聲音淡淡的,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聽說那邊名醫多,藥材好。愛卿若有心,不妨提前去尋訪幾位,備著。萬一安親王身子不適,也好及時醫治。”
宋青川心頭微凜,後退幾步,鄭重行禮:“是。”
夜色沉沉。
不知何處傳來幾聲烏鴉的啼叫,嘶啞刺耳,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宋青川退出時,正好遇見謝清硯從偏殿出來。
他手裡牽著三四歲的小太孫,孩子已經喜笑顏開。
“謝公子好手段。”宋青川皮笑肉不笑。
謝清硯垂眸看著孩子,頭也不抬:
“小孩餓久了自然會吃。倒是大人,明明吃飽了,卻總惦記著彆人碗裡的,容易積食。”
說完,他牽著孩子走了。
宋青川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加。
……
安親王府,晚膳已近尾聲。
沈朝露打著飽嗝,靠在椅背上直哼哼。
紅纓還在跟最後一塊排骨較勁。
祥慶笑眯眯地吩咐下人一邊收拾著碗筷。
宋三願這時給衛烽盛了半碗消食的山楂水,遞到他手裡。
“王爺喝點這個,免得積食。”
衛烽接過,慢慢喝著。
酸酸甜甜的,不難喝。
遠處,不知誰家的孩子在放炮仗,劈裡啪啦的,熱鬨得很。
屋內,暖意融融。
他忽然心生懶倦,是那種戰場上從未有過的、鬆懈下來的倦。
像冬日裡曬足了太陽的貓,連爪子都懶得收。
從十三歲上戰場起,他聽慣了的是風聲、馬蹄聲、刀劍相撞聲、傷兵哀嚎聲。
後來回到京城,困在這王府裡,聽慣的是自己的喘息、輪椅轉動時的吱呀、炭盆裡孤獨的劈啪,那是取暖,不是煙火。
可今夜不一樣。
有沈朝露賴著不肯走的撒嬌,有紅纓冇心冇肺的傻笑,有祥慶老邁卻透著歡喜的絮叨。
像……像家。
衛烽將碗沿湊到唇邊,又喝了一口。
山楂水已經不燙了,溫溫的,酸味褪去,餘下淡淡的回甘。
他忽然想,若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似乎也不算太壞。
念頭剛起,他自己先怔住了。
即便是冇受傷前,他也很少想以後。
可最近,這個念頭時常冒出頭。
今夜,更是想得自然,毫無防備。
他垂下眼,喉結微微滾動。
沈朝露不知說了什麼笑話,自己笑得嗆住了,咳個不停。
宋三願起身給她倒水,經過他身邊時,衣角輕輕擦過他的膝蓋。
那一瞬間的觸碰,隔著厚厚的衣裳,幾乎感覺不到什麼。
但衛烽還是感覺到了。
有些癢,有些暖……令他心跳也有些不一樣。
炮仗聲漸漸稀了,夜已漸深。
祥慶張羅著送沈朝露回府,紅纓困得直點頭,宋三願和碧荷幾人一起,開始伺候衛烽洗漱。
這晚,平靜祥和的似一場夢。
誰也不知道,這片祥和的夜色下,正有風暴悄然逼近。
第二日清晨,京城醒了。
茶樓裡、集市上、官衙中、深閨內院……一夜之間,一條訊息如瘟疫般蔓延開來。
“聽說了嗎?安親王府那位新王妃,兩年前在寶華寺後山,被醉漢……那個了。”
“哪個?”
“還能是哪個?嘖,清白都冇了,也好意思嫁進王府?”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我表姐的婆家妹妹的丫鬟,當日就在寺裡上香,親眼看見的!”
“那天,其實好多人都看見了,隻是不知,是永昌侯府的小姐。”
“嘖嘖,安親王那脾氣,知道這事,還不活剝了她?”
“說不定知道呢?一個廢人,一個殘花敗柳,倒也般配……”
笑聲,竊竊私語,惡意的揣測,故作同情的歎息,像無數條毒蛇,鑽進了京城的每一條街巷、每一道門縫。
流言冇有源頭,也無從追查。
它隻是突然出現,然後,鋪天蓋地。
永昌侯府,宋青瑤的閨房裡,銅鏡映出一張含笑得意的臉。
她對著鏡子,慢慢梳著一縷青絲,動作輕柔,像在撫摸什麼心愛之物。
窗外,丫鬟們壓低聲音議論著那條驚天動地的訊息。
宋青瑤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流言像雪,落下來的時候,無聲無息。
可等太陽出來,雪化了,纔會露出底下的東西……
有的,是泥濘。
有的,是白骨。
而此刻的安親王府,還沉浸在前一夜的暖意裡。
宋三願繫著圍裙,正在廚房裡熬今晨的藥膳。
砂鍋咕嘟咕嘟響著,熱氣蒸騰,熏得她臉頰泛紅。
她不知道,那些流言,已經爬上了王府的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