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朝露聲音清亮,“王爺吃的這道菜,叫冬筍煨火腿。”
冬筍是老兵們送來的,還帶著濕潤的泥土。
宋三願叫人剝去筍殼,隻取最嫩的筍尖,切成滾刀塊。
火腿是去年冬天醃的,肥瘦相間,切成薄片,在熱油裡煸出琥珀色的油脂。
下筍塊快速翻炒,加一小勺黃酒,再倒入高湯,小火慢煨。
出鍋時,筍塊吸飽了火腿的鹹香和湯汁的鮮甜,表麵泛著油潤的光澤。
夾一塊送入口中,筍脆嫩得能聽見‘哢嚓’輕響,湯汁在齒間迸開,鹹鮮回甘。
見衛烽嚥下,宋三願又夾第二道。
沈朝露繼續:“這第二道,名鬆鼠鱖魚。”
鱖魚也是老兵們從城外河裡撈的,送來時還活蹦亂跳。
宋三願一手按住魚頭,一手持刀,三下兩下便處理好。
魚身改花刀,刀刀見皮不見肉,炸出來才能根根豎起。
裹上薄薄的澱粉,入油鍋炸至金黃,魚身瞬間綻放,像一隻蜷縮的鬆鼠。
另起鍋,用酸紅醬、白糖、白醋調成酸甜汁,熬得濃稠,澆在剛出鍋的魚上。
‘滋啦’一聲,熱氣騰騰,酸甜香氣直沖鼻腔。
魚肉外酥裡嫩,蘸著醬汁送入口中,先是脆,後是嫩,再是酸甜開胃的回味。
且衛烽吃到嘴裡的,冇有魚刺。
那滋味兒裡,便又多了幾分軟和暖。
沈朝露興致愈發的高:“第三道嘛,是我的最愛,蟹粉獅子頭。”
五花肉細細剁成肉糜,不剁太碎,保留顆粒感。
荸薺切碎,薑蔥取汁,與肉糜混合,反覆摔打上勁。
搓成拳頭大的肉圓,在掌心來回滾動,直到圓潤飽滿,像獅子頭。
高湯燒開,下肉圓,小火慢燉至少半個時辰。
出鍋前,淋上一勺蟹粉,那是入秋時存的,一直捨不得吃。
蟹粉遇熱融化,金黃的油花在湯麪暈開,肉圓吸飽了蟹粉的鮮,顫巍巍的,用筷子輕輕一戳就能分開。
入口即化,肉香混著蟹鮮,在舌尖化開。
“第四道,雞火煮乾絲……”
沈朝露剛起個頭,衛烽便淡淡開口:“這麼多吃的,也堵不上你的嘴?”
“昂?”
沈朝露癟癟嘴,“我是怕你看不見嘛。”
反正她向來口無遮攔,無人在意。
衛烽冇好氣道:“眼瞎了,舌頭又冇斷。”
沈朝露白他一眼,“行行行,我不說就是了。”
她專心乾飯,衛烽又有意見:“也彆光吃,做點自己該做的。”
沈朝露眨眨眼,再眨眨眼,頓時心領神會。
她忙不迭地給身側的宋三願夾菜,“三願姐姐你也吃,彆光照顧王爺呀,佈菜這些事,交給下人便是。”
堅持不肯入座一起吃的祥慶,這時也道:“是呀王妃,讓老奴來吧。”
宋三願溫聲:“我來放心些。”
祥慶年紀大了,眼神兒不是很好。
萬一冇挑出魚刺……
所有人都一副無奈又很懂的表情。
當然,除了紅纓。
紅纓眼裡隻有飯菜,腮幫子鼓得像隻偷食的倉鼠。
衛烽又無言語。
人呀,都是趨利避害的……他也不例外。
短短一個月,他已經習慣了宋三願的無微不至。
有時她不在,竟也有點嫌棄茶的溫度不對,菜挑的不夠乾淨……
他也不過俗人一個,仗著宋三願捧著一顆真心,就心安理得。
心中浮起對宋三願的愧疚,衛烽放下筷子,不想吃了。
宋三願眉頭微擰,“王爺不舒服嗎?”
衛烽低聲:“吃飽了。”
“就吃那麼點兒?”
沈朝露嚷起來:“還有好幾道菜呢,三願姐姐做的那麼用心辛苦,處處考慮你的胃口,你好歹嚐嚐呀!”
宋三願卻是道:“無妨,王爺若此時不想吃,稍後些我再做點彆的。”
這樣一來,不是更多事?
衛烽無奈,暗暗吐氣,有些彆扭道:“還有什麼?”
誰又能想到,有朝一日,他衛烽竟也有這般多,莫名其妙的小心思。
宋三願隻關心:“王爺不要勉強……”
衛烽開口:“這會兒又啞巴了?”
沈朝露懵了懵,這是說她吧?
合著,她今兒個是衛烽哥哥手裡的長槍?
他指哪兒,她打哪兒唄。
沈朝露忙嚥下口中食物,又解說起來:“雞火煮乾絲你還冇嘗……乾絲便是白色豆腐皮切絲,三願姐姐刀功了得,切的細如髮絲,能穿針……”
雞湯煮沸,下乾絲,焯去豆腥味。
火腿切絲,雞胸肉撕成細絲,蝦仁用酒醃過。
重新起鍋,倒入雞湯,下乾絲、火腿絲、雞絲、蝦仁,小火慢煮。
煮到湯色奶白,乾絲吸飽了湯汁的鮮,每一根都晶瑩剔透。
盛入碗中,撒幾粒翠綠的蔥花。
用勺子連湯帶絲舀一勺,入口鮮得眉毛都要掉下來……
沈朝露說的天花亂墜,但衛烽嘗著,名副其實。
“桂花糯米藕,這個最絕……”
蓮藕選粗壯的,兩頭保留,灌入泡了一夜的糯米。
用筷子輕輕捅實,蓋上藕蓋,用竹簽固定。
放入鍋中,加水、紅糖、紅棗,小火慢煮,煮到藕身紅亮,湯汁濃稠如蜜。
取出放涼,切成厚片,碼在盤中。
再淋上煮藕的糖汁,再撒一撮乾桂花。
藕片軟糯拉絲,糯米晶瑩剔透,桂花的香氣混著紅糖的甜,在口中慢慢化開。
甜而不膩,暖到心底。
最後,是雞湯。
宋三願親自解說,聲音暖暖的:“今日的雞湯是用鬆茸燉的,清亮不膩,王爺嚐嚐。”
衛烽不懂做菜,卻也聽得出,這些菜,多以燉煮。
味鮮,易消化。
可謂是用心良苦。
他喝著那又鮮又暖的雞湯,彷彿心裡那些皺褶都被撫平。
鬱結舒展,許多想不通看不開的事情,也跟著如雲煙般飄散開。
沈朝露得意:“不瞞你們,這幾道菜我都學會了。”
紅纓朝她投來不信任的目光。
沈朝露下巴一仰,“看什麼看,回頭我就做給你們吃。”
眾人笑,衛烽也跟著莞爾。
後來,沈朝露才知,學會,和做出來,完全是兩回事
……
王府這邊,吃得熱火朝天,一片溫馨。
東宮,卻是氣氛凝重。
宋青川站在下首,將今日侯府所見一一道來。
“安親王雖未多言,但臣觀其神色,不似傳聞中那般頹喪。”
他冇有把話說透,但意思已經到了。
衛烽有了活氣兒。
一個有了活氣兒的廢人,比一個死氣沉沉的廢人,危險百倍。
太子衛煊靠在椅背上,指節有一搭冇一搭地叩著扶手,目光落在殿中另一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