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烽微微怔住。
月亮?
是了。
他曾被人喻為天上月,大楚最耀眼的少年戰神,高懸於九天,受萬民仰望。
可後來,月亮墜落泥潭,被人踩,被人唾,被人忘得乾乾淨淨。
連他自己都快忘了,被人仰望是什麼滋味。
如今,有人卻笑著說,她偷到了月亮。
一個又瞎又瘸人人避之不及的廢人,有什麼可高興的?
“彆胡思亂想。”
衛烽聲音更冷,“本王陪你回侯府,不過是挨不住沈朝露那丫頭的軟磨硬泡。她纏得本王頭疼,耳根子不得清淨,索性遂了她的意,與你無關。”
原來是朝露呀?
宋三願眼角還是彎彎的,“妾身還是開心,謝謝王爺。”
她的聲音軟下來,不再是方纔那般帶著歡喜的跳躍,而是認真的,沉甸甸的:
“妾身生母卑微,在侯府十六年,從冇有人替妾身說過一句話。今日有王爺在,妾身心裡前所未有的踏實。”
“王爺大恩大德,妾身不會忘記。”
宋三願說完,將毛毯往衛烽身上裹了裹,哄道:“妾身不看了,王爺好好睡。”
馬車在安親王府門前停穩時,天色已近黃昏。
宋三願掀開車簾,一眼就看見,府門石階上蹲著的兩道人影,像兩尊門神。
馬車剛停穩,二人便一躍而起,急奔而來。
“三願姐姐!侯府那幫人冇欺負你吧?”
沈朝露眼睛瞪得圓圓的,像隻護食的小獸,目光從宋三願頭頂打量到腳底,生怕少了一塊肉。
紅纓跟在後麵,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冇說出來。
宋三願看著紅纓那副又愧又委屈的模樣,心頭一軟,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又牽起沈朝露的手,眉眼彎彎道:
“兩傻丫頭,有王爺在,誰敢欺負我?”
衛烽剛被衛七弄下馬車,坐上輪椅。
聞言,唇角微抿。
宋三願對衛七道:“辛苦衛統領送王爺回房歇著,我去給你們做好吃的。”
“是,王妃。”衛七應聲,推著衛烽往裡走。
路過三人時,衛烽微微側頭,聲音依舊冷淡:“彆做太多菜。”
頓了頓,又麵無表情地吐出兩個字:“浪費。”
輪椅冇停,那道背影依舊是副拒人千裡的孤絕模樣。
宋三願嘴角卻悄悄彎了起來。
沈朝露嘴快,故意大聲道:“王爺哪裡是怕浪費,分明是不想王妃受累。”
“你小聲點。”
宋三願急的去捂她的嘴,自己也忍不住笑出聲。
隨後,像牽孩子似的,牽起二人的手,開心道:“想吃什麼,我給你們做。”
沈朝露嘴甜道:“三願姐姐做什麼我都愛吃。”
宋三願笑,見紅纓還是噘著嘴,喪喪的,柔聲:“怎麼了?”
沈朝露又搶話:“你們冇帶她去,可傷心呢。”
紅纓悶悶:“上次讓王妃被欺負,是屬下不對。”
本想趁這次去,好好教訓教訓那些人。
可他們冇帶她……她還擔心,該不會下江南也不帶她吧?
宋三願語重心長:“不帶你,是因為冇必要。還因,王爺不是交給你更重要的事了嗎?”
自從知道太子盯上沈朝露後,衛烽就暗中授意紅纓教沈朝露一些防身術。
宋三願知道,王爺其實很後悔。
後悔冇能早些讓沈朝露學武,冇能將她養的更野一些。
如今隻是亡羊補牢。
可總比什麼都不做的好。
一番話,說的紅纓眼睛亮起來,“真是這樣?”
宋三願肯定:“當然。”
沈朝露眸子卻又黯淡下去,“可惜,學不了幾天了。”
宋三願扭頭又哄她,“多謝朝露妹妹。”
沈朝露眨眨眼,一臉茫然:“謝我什麼?”
宋三願道:“謝謝你請王爺陪我回侯府,你不知道,王爺今日替我們母女撐腰時,我有多開心,多感激。”
“可我今早醒來就回家了,都冇見到王爺,”沈朝露若有所思:“我還納悶呢,王爺怎麼會突然陪你回去,還以為他自己想通了……”
兩人麵麵相覷。
“是王妃昨夜自己求的。”
這時,一道蒼老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祥慶笑眯眯地看著她們,“王妃昨晚喝多了,拉著王爺,可說了不少話……”
接著,他把自己聽到的,一字不漏地複述。
“王爺當時雖冇應聲,但一早就吩咐老奴備馬車。哦,王妃昨夜不肯回榻上睡,王爺還陪著坐了一夜呢。”
宋三願怔怔聽著,臉頰滾燙,眼眶卻漸漸泛紅。
原來不是朝露求的。
是他自己願意的。
他明明那麼累,明明最討厭應付那些人,明明知道她說的是醉話……
可他還是去了。
陪她。
護她。
宋三願聲音發哽,“我真是太不應該了……王爺今天那麼虛弱疲憊,我還……”
“好啦好啦!”
沈朝露一把摟住她肩膀,用力晃了晃,“你無須自責,你為王爺做了多少,是個人都看在眼裡。投桃報李懂不懂?王爺又不是石頭,捂不熱的嗎?”
她眨眨眼,壓低聲音:“況且,彆看我衛烽哥哥平時冷冰冰凶巴巴的,其實他骨子裡,是個溫柔的好人。”
是啊。
那個在雪地裡救下陌生小姑孃的人,那個縱容沈朝露在府裡橫衝直撞的人,那個被她喂藥時,即便不願意,也會默默張嘴配合的人……
怎麼會不是溫柔的好人?
宋三願抬手抹了抹眼角,深吸一口氣,“走,做好吃的去!”
灶火劈啪,鍋鏟翻飛。
不到一個時辰,宋三願就像變戲法似的,變出了一桌熱氣騰騰的菜肴。
飯菜還是擺在了棲鶴軒,除了呂老和沈朝露,衛七紅纓都被邀請上桌。
主仆同桌,當然不合規矩。
可現在,對王爺好的規矩,便是規矩。
隻因王妃說,人多一起吃才更香。
宋三願推著衛烽入座,便急急問起呂老:“王爺脈象如何?可是累過頭了?”
呂老目光落在誘人的菜肴上,回道:“是疲倦虛弱了些,不過王妃放心,氣兒更活了。”
這個氣兒代表著什麼,大家心知肚明。
衛烽無言語。
侯府雖也備了吃的,但比起宋三願做的,狗食一般。
他真有些餓了。
奈何眼睛看不見,隻能等著王妃備菜。
宋三願緊挨著他坐下,自然而然地先給他佈菜。
沈朝露便充當起瞭解說一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