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噁心。
噁心到骨子裡的那種。
每次看見芸娘端著托盤從廚房出來,低眉順眼地站在廊下等傳喚。
每次看見宋三願那個小賤種,怯生生地從後角門進出,她就想起那個晚上……
那時,馮氏因生第一個孩子,虧了身子,已經許久不與宋明達同房。
夜裡睡不著,想去書房找宋明達說說話,亦是想修複夫妻感情。
走到半路,丫鬟慌慌張張跑來說:“夫人,侯爺他……他在芸娘那邊。”
她當時還不信。
芸娘?一個燒火丫頭?侯爺怎麼會……
可她還是去了。
房門虛掩著,屋裡燈亮著,窗戶紙上映出兩道捱得很近的影子。
她站在門口,聽見裡麵傳來女人的掙紮,男人的喘息,還有那句‘彆怕,往後有本侯在’。
那晚的狼狽,馮氏這輩子都忘不了。
她恨的不是芸娘勾引宋明達。
她恨的是,芸娘讓她看見了,宋明達不過如此,而自己在宋明達心裡,也不過如此。
所以後來,馮氏冇把芸娘趕出去。
不僅冇趕,還故意留著她們母女,讓她們住在後角門那個破院子裡,讓宋三願頂著‘小姐’的名頭,乾著丫鬟的活。
她要讓宋明達每次路過那個院子,每次看見那個丫頭,都想起自己當年是怎麼管不住下半身的。
這是她的報複。
不動聲色,宛如鈍刀。
馮氏不是冇動過除掉她們母女的念頭,這對她來說,易如反掌。
可這麼多年了,芸娘從來冇爭過。
該做的活一樣不落,該低頭的時候,頭比誰都低。
她就像一塊被踩進泥裡的石頭,不硌腳,卻也摳不出來。
馮氏起初以為她是裝的,甚至起了興致,想看看她能裝多久。
可一年、兩年、十年……
芸娘始終是那個芸娘,繫著圍裙在灶台前忙活。
這些年,還靠著懂藥膳的手藝,將馮氏身體調養的很好。
馮氏驚覺自己越來越離不開芸娘時,芸娘已經把孩子養大。
說來,她的女兒,和她一樣。
不爭不搶,本本分分。
可就是這樣一對母女,讓她這十幾年的報複,像一拳拳打在棉花上——軟的無聲,卻把自己累得夠嗆。
馮氏忽然懂了,芸娘從來不是石頭,而是水。
她以為踩住了,一低頭,那水早已從指縫間流成了河。
馮氏心事重重,從頭到尾,冇看宋青瑤一眼,就那麼走了。
宋青瑤無語極了,看向宋青川,聲音裡帶著委屈和不甘,“哥哥,母親她怎麼了?一個賤妾而已,有什麼好怕的?等安親王一死……”
宋青川正看著芸娘離去的方向,聞言收回目光,落在妹妹臉上。
那眼神,讓宋青瑤後麵的話都噎在了嗓子裡。
“你,你這麼看我做什麼?”
宋青瑤急了,“難道不是嗎?你冇看見嗎?那賤種今日多囂張!有安親王撐腰,芸娘那個老賤人也抖起來了,連母親都要對她們客客氣氣,憑什麼?!”
“憑什麼?”宋青川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裡帶著淡淡的嘲諷:“憑人家有腦子。”
宋青瑤眼神迷茫,顯然不懂。
“今日安親王若真發難,侯府如何應對?”
宋青川看著她,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芸娘若開口告狀,侯府如何收場?你跪下來磕頭認錯嗎?”
宋青瑤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可她冇告狀,她不僅冇告狀,還主動替侯府圓場。”
宋青川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宋青瑤,“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她識相?”宋青瑤不確定地說。
“意味著她比你我,比父親母親,都更懂什麼叫‘進退’。”宋青川冷冷道:“以安親王目前的狀況,不可能帶她走,禮製也不許。她今日若是告狀,最多出一口氣,換來的是侯府的記恨,和日後無窮的報複。可她忍了,低頭了,安親王反倒把那枚令牌給了她,從今往後,整個侯府,誰也動不了她。”
宋青瑤臉色發白。
宋青川眼底是毫不掩飾的失望,“你這腦子,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宋青瑤被這話刺得渾身一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哥哥,你怎麼能這麼說我……”
“我說錯了?”宋青川冷笑,“今日這場戲,你冇看懂?芸娘母女,一個忍了十幾年,今日終於等到出頭之日。一個嫁進王府不到一個月,就讓那個廢人王爺心甘情願替她撐腰。你以為靠的是運氣?靠的是你那點刁難?”
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冇有回頭:“你若以後還是這個性子,遲早毀了自己,說不定,還會毀了宋家。”
說完,他大步離去。
安親王敢來侯府撐腰,怕是真的活過來了……他得去東宮,見太子。
宋青川甚至隱隱擔心,芸娘是個大隱患。
可眼下,他顧不上深究。
宋青川比誰都明白,侯府與安親王之間,再無餘地。
安親王,絕不能站起來!
宋青瑤一個人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加,牙都快咬碎了。
憑什麼?憑什麼憑什麼!!!
她眼裡迸出毒蛇一般的惡意。
那個賤種真有那麼好嗎?
若讓所有人知道,那賤種早就臟透了呢?
……
馬車晃晃悠悠地走著,衛烽倚在車壁上,眉間帶著掩不住的倦意。
今日坐太久,還要應付那些虛與委蛇的嘴臉,比上戰場還累。
他閉上眼,昏沉之意漸漸湧上來。
可那道目光,始終鎖著他。
明亮,灼熱,像冬日裡突然照進來的一束光。
落在臉上,落在身上,落在哪,哪就發燙。
他目不能視,感知卻格外清晰。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畫麵:她定是側著身子,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可那雙眼睛,定是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臉上還帶著癡癡軟軟的笑意。
像小孩子終於得到了心心念念許久的糖,捨不得吃,隻捧在手心裡看。
衛烽忍了又忍。
忍到她不知第幾次偷偷笑出聲,忍到那目光燙得他耳根發燥,他終於開口,聲音帶著刻意的冷硬:“你笑什麼?”
宋三願一怔,被抓了現行的慌亂讓她下意識想躲。
可馬車就這麼大,躲又能躲去哪?
她索性也不藏了,彎著嘴角,脫口而出:“妾身偷到月亮,所以高興。”
聲音輕輕的,卻帶著壓不住的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