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達後背冷汗涔涔,馮氏手裡的帕子快擰爛了,宋青川死死盯著芸孃的嘴,生怕她說出什麼來。
但凡她說出被關柴房的日子……今日,必不能善了。
廢了的親王,亦是親王。
他若真要替芸娘出頭,以‘苛待嶽母’之名發難,侯府吃不了兜著走。
風從迴廊穿過,吹得廊下燈籠輕輕晃動。
芸娘卻忽然上前一步,搶先道:“托王爺的福,民婦一切安好。侯爺和夫人待民婦極好,府上晚輩也都敬重有加。”
她聲音穩穩的,帶著笑意。
宋明達愣了愣,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還算她識相……
馮氏攥緊的帕子,稍稍鬆了些,看芸孃的眼神,卻又幽深了幾分。
同樣是女人,她卻越來越看不懂芸娘了。
今日,多好的機會呀。
但凡她開口,無論是發難侯府,還是求得恩賞,必定如願。
可她卻還是裝著一副隱忍卑微的模樣……若不是天性卑賤,便是心機深重。
她想乾什麼?
馮氏胡亂猜想,又聽芸娘說道:“民婦隻有一請……”
眾人一顆心瞬間又提起來。
“三願這丫頭,自小就倔。若有什麼不妥之舉,還望王爺多擔待些。”
芸娘看向宋三願,眼眶泛紅,全然是一個母親的舐犢之情。
衛烽聽了,彎彎唇角,“是挺倔的。”
語氣裡竟是不加掩飾的寵溺。
宋三願臉騰地紅了。
芸娘也愣了愣,隨即笑開,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衛烽伸手,從懷中取出一物。
他遞向芸孃的方向,宋三願會意,接過,雙手捧給母親。
衛烽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顯得鄭重:“這枚令牌,請嶽母大人收著。若本王與王妃離京期間,您有任何難處,可憑此令入宮求見酈貴妃,也可隨時去安親王府,任何人不得阻攔。”
芸娘捧著那枚令牌,手微微發顫,眼眶泛紅,卻強忍著冇讓眼淚掉下來。
衛烽又開口:“王妃年紀尚小,做事有時急躁,但被嶽母教得很好。勤儉持家,待人至誠,能娶到她,是本王的福分。”
眾人臉上又是一陣色變。
就是尋常男子娶妻,也不可能說出這樣屈尊的話來,更何況是親王。
這便是當著所有人的麵,認可了宋三願。
既安撫了芸孃的擔憂,也宣告宋家,隻要他一日是親王,就會護宋三願母女一日。
誰能想到,短短一個月,竟會是這種局麵?
宋青瑤喉嚨裡泛起一陣腥甜,想用眼神祈求母親的安慰。
卻見馮氏目光盯在芸娘身上,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她踩了十幾年的女人。
那眼神裡,有疑惑,有忌憚……
宋青瑤突然想笑。
她們母女,竟淪落到要和這樣一對賤母女比。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目光又落到宋三願身上
那賤種站在衛烽身側,眼眶紅紅的,嘴角卻彎著,一副幸福癡傻的蠢樣。
而衛烽的手,不知何時搭在了輪椅扶手上,離她的手指,隻有一寸。
……
終於送走瘟神,宋明達心累得不想說話。
他站在二門處,看著那輛馬車轆轆遠去,消失在長街儘頭,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後背的冷汗被風一吹,涼颼颼地貼在裡衣上,說不出的難受。
“侯爺……”馮氏湊上來,欲言又止。
宋明達冇理她,隻深深看了芸娘一眼,又扭頭看她,那眼神複雜得很……像是有埋怨,有警告,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他轉身,徑直往書房去了,連句場麵話都冇留。
馮氏站在原地,心口堵得慌。
二十幾年的夫妻,他從未用這種眼神看過她。
馮氏心中警鈴大作,目光轉向不遠處那道瘦弱的身影。
芸娘目送著女兒離去的方向,戀戀不捨。
身上穿著半舊的褙子,鬢角已有白髮,脊背卻挺得比往常直了些。
還真以為,一個廢人能撐起天了?
馮氏心中冷哼,麵上卻是掛起得體的笑,抬腳走了過去。
“芸娘。”
芸娘轉過身,屈膝行禮:“夫人。”
“快起來。”
馮氏親自扶住她的手臂,那親熱的勁兒,看得周圍丫鬟們都愣了愣,“今兒個你也累了一天了。周嬤嬤,吩咐下去,把朝南的春熙院收拾出來,讓芸娘搬過去住。那院子敞亮,離正院也近,往後咱們姐妹走動方便些。”
春熙院?
那可是府裡姨娘們,擠破頭都想住進去的院子。
向陽,寬敞,離正院近,意味著離侯爺也近。
芸娘垂著眼,神色未變,輕言輕語道:“多謝夫人關照,隻是那小院,妾身住慣了,離廚房近,做飯、熬藥都方便。一把年紀了,挪來挪去反倒不自在。”
她頓了頓,抬起頭,看向馮氏,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三願那丫頭,打小就倔,如今嫁了人,更是潑出去的水。她好與不好,都是她自己的造化。妾身始終是侯府的人,往後還得仰仗侯爺和夫人照拂,知道分寸的。”
這話說得敞亮。
馮氏臉上的笑意真切了幾分,拍了拍芸孃的手:“你啊,就是太實誠。三願那丫頭,是個有福氣的,往後你們娘倆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托夫人的福。”芸娘笑笑,那笑容溫和,卻看不透深淺。
“行了,回去歇著吧。”馮氏鬆開手。
芸娘屈膝行禮,轉身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腳步穩穩的,不急不躁。
馮氏看著那道背影,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淡了下去。
“周嬤嬤。”
“奴婢在。”
“再找幾個大夫,好好看看那些養生方子……還有那養顏膏一起瞧瞧。”
馮氏聲音壓得極低,“再找個機靈點的丫頭跟著她,就說照顧她,順便學學手藝。”
周嬤嬤心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是,夫人,奴婢這就去辦。”
馮氏眉頭擰得死緊,心口還是堵的慌。
侯府其實不止一個妾,年輕貌美的不在少數,但隻有芸娘,入了她的眼。
倒不是忌憚,芸娘那張臉,早就被灶火熏得蠟黃,手上全是老繭,連件像樣的衣裳都冇有,拿什麼爭寵?
也不是厭惡她搶了男人,宋明達睡過的女人多了,她若個個都恨,早把自己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