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三願再忍不住,一把摟住芸娘,頭靠在她肩上,不讓她看到自己泛濕的眼眶。
“我娘是天底下最聰明能乾的娘,我當然知道。”
她想帶娘走。
現在就帶她走。
離開這吃人不吐骨頭的侯府……
可她不能。
好不容易爭取到去江南的機會,她怕稍有不慎,惹出什麼風波,聖上收回成命,一切就前功儘棄了。
該怎麼辦?怎麼辦???
芸娘像是能讀心,輕拍著她的背,軟聲哄著:
“願兒,娘真的很好。”
“娘能平平安安把你養大,也能平平安安活下去……再說了,我女兒如今可是安親王妃,馮氏再不想容我,也得掂量掂量後果。”
“眼下,最要緊的是王爺能好起來,隻有他好起來,咱娘倆纔有出頭之日。”
宋三願眼眶一熱,用力點頭。
“對了,”芸娘忽然想起什麼,“除夕宮宴,可是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事,能把宋青瑤氣成瘋狗一般亂咬,連太子良娣的賜婚,都不能抵消她心中怨懟。
芸娘百思不得其解。
宋三願吸吸鼻子,將宮宴上的事簡單說了說。
芸娘聽得認真,眸光跟著驚心動魄地幾轉,末了長舒一口氣,眼裡泛著光,稱讚道:“好,好好好,做事和做菜一樣,就是要這般果敢乾脆。該下料時下料,該起鍋時起鍋,火候越精準,滋味越正宗醇厚。人活一世,也是如此,該忍時文火慢燉,該拚時武火急攻,才能熬出自己的那一鍋好湯。”
“那後來呢?天家可有恩準?”
宋三願遲疑片刻,輕聲道:“已經下旨恩準,待正月過完,便下江南。”
話落,她鬆開芸娘,後退三步,行下大禮。
“女兒不孝。”
芸娘忙將她扶起,眼中更加的光芒大盛。
“江南好呀!”
“那可是好地方!你外祖老家就在揚州,小橋流水,煙雨濛濛,春天的時候,滿城的梔子花開……”
她說著說著,眼神飄遠,像是透過這間狹小的偏院,看到了闊彆幾十年的故鄉。
“娘小時候,每年清明都跟你外祖去掃墓。路上有賣青團的,用艾草汁和麪,包豆沙餡,咬一口,滿嘴都是春天的味道……”
宋三願聽著心酸不已,低下頭,聲音哽得厲害:“娘,對不起……”
芸娘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這傻孩子,娘是高興,為你高興!”
她緊握住宋三願的手,一字一句道:“娘會等你們。”
“等你和王爺,風風光光來接孃的那一天。”
後院,母女二人敘著話,不覺時間流逝。
前廳,宋家眾人卻是如坐鍼氈。
自宋三願離開後,衛烽便一言不發。
茶盞也再未端起,不知是看不見摸不著,還是不堪入口。
期間,宋明達父子幾次搭話,都被沉默懟的尷尬汗顏。
怨懟便再也忍不住,相互交換著的眼神,一個比一個怨毒。
衛七垂著眼,隻當看不見。
他在心裡冷笑:怨?你們也配?
若不是王妃顧念著那點血緣,這破地方,王爺連門都不會登。
估摸著母女二人說得差不多了,衛烽忽然開口:“王妃該不是捨不得娘,不想回王府了吧?”
他頓了頓,唇角微微揚起,那弧度說不上是笑,倒像是下了什麼決心:“本王得親自看看去。”
話落,也不等宋明達反應,隻抬了抬手指。
衛七即刻上前,推起輪椅就往外走。
宋明達臉色驟變。
馮氏手裡的帕子差點擰出水來。
宋青川更是心頭一緊,芸娘雖已經搬出柴房,可現居小院畢竟偏遠破舊,萬一……
幾人不敢攔,也攔不住,隻能揣著一肚子慌亂,緊緊跟在後麵。
好在衛烽看不見,衛七又是個粗人,應該不會拿此事發難吧?
輪椅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路穿廊過院,越走越偏。
衛烽端坐輪椅,輕飄飄地笑了一聲:“侯府可真大啊。”
短短六個字,像六根針,紮得宋明達父子後背又是一陣發涼。
宋青川忙上前一步,賠笑道:“王爺有所不知,芸姨娘身子不好,素來喜靜,住得遠些,也是圖個清靜自在。”
衛烽語氣幽幽:“不知道的,還以為侯府瞧不上本王這個親王,連著本王的親嶽母,也不受待見。”
宋明達腳步一頓,額角滲出冷汗。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衛烽說的,是事實。
馮氏母女跟在後麵,宋青瑤咬著唇,眼底情緒翻湧著。
管家早在宋明達的示意下,先一步去通知了芸娘母女。
衛烽的輪椅快行到偏院時,芸娘和宋三願迎了出來。
“民婦拜見王爺。”芸娘行下大禮,聲音發顫:“恭祝王爺身體康健,平安順願。”
話音落下,空氣陡然一滯。
宋明達心頭一跳,祝一個廢人身體康健,這不是往人心口上戳刀子嗎?
馮氏下意識後退半步,宋青川麵色發白。
連宋青瑤都愣了一瞬。
隨之,心中騰起歡愉,等著看輪椅上的那人勃然大怒。
然而,衛烽卻雙手交疊,緩緩抬起,竟回以軍中禮儀。
“嶽母大人不必多禮。”
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卻比方纔在廳內時軟了幾分,“請恕小婿不便,不能起身還禮。”
滿院死寂。
宋明達瞳孔驟縮。
且不說親王之尊,不必向在場任何人行禮。
就算要行,按規矩,馮氏纔是主母,是宋三願名義上的母親。
而他,何嘗不是親嶽父?
可從頭到尾,他們卻連一句好話也未得。
安親王這是把‘親疏遠近’四個字,刻在腦門上給他們看。
馮氏乃當朝太傅最寵愛的女兒,養尊處優,何曾受過這樣的屈辱。
臉上的笑僵得能刮下霜來,卻一個字也不敢吭。
這還冇完。
衛烽抬手示意,宋三願會意,扶起芸娘,又走到他身側。
“王爺。”
她知道衛烽不能久坐,自己卻一不小心耽誤了太久。
想說抱歉,衛烽卻微微偏頭,先一步問道:“嶽母可好?有什麼需要本王做的?”
眾人驚疑。
安親王這是要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