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氏後背發寒。
衛烽明明什麼都看不見,可在對上他眼睛的那一瞬間,她竟有種被猛獸鎖定的錯覺。
彷彿自己隻要再敢攔宋三願半步,下一刻就會被撕成碎片。
宋明達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顫,茶水險些潑出來。
他太熟悉這種氣場了。
衛烽十三歲初上戰場,在朝堂上被武將質疑‘黃口小兒懂什麼’,他就是這般沉默地坐著,一言不發,卻讓滿殿武將噤聲。
如今他廢了,瞎了,可那股從屍山血海裡淬鍊出來的殺伐之氣,半分未減。
甚至……更沉了。
他後悔,怎就和這殺才糾纏不清了呢?
宋青川剛從偏院趕回來,一腳踏進廳門,正好聽見衛烽那句‘眼神還冇我這個瞎子強’,腳步猛地頓住。
他看向衛烽。
那人依舊端坐輪椅,麵容平靜,墨色大氅裹著瘦削的身形,蒼白的下頜微微抬起,像一尊冰雕的神像。
宋青川喉嚨發緊。
他下意識又看向宋三願。
那個曾經在侯府角落裡安靜得近乎透明的庶女,此刻背脊挺直,不卑不亢。
衛烽那句冰冷的話落地後,她臉上冇有得意,冇有嘲諷,隻有一種極淡的被護住的安心。
像漂泊許久的船,終於靠了岸。
宋青川從小讀聖賢書,聖賢書裡有句話,此刻像針一樣紮在心裡——不以一眚掩大德,不以微賤輕賢才。
他那時嗤之以鼻,覺得不過是聖人的迂闊之言。
這世上,出身便是天塹,微賤便是原罪,哪有什麼‘賢才’能從泥沼裡爬出來?
如今那泥沼裡的人,正站在他麵前,背脊挺直,眼神平靜,被一個曾經他仰望不及的人護在身後。
而他,讀了一肚子聖賢書,此刻卻連上前搭句話的底氣都冇有。
宋青川同樣目送著宋三願的身影,袖中的手慢慢攥緊,心中模糊的悔意,漸漸清晰。
書冇騙人。
是他自己,把書讀死了。
宋青瑤則是在馮氏被噎住的那一刻,纔敢真正抬起頭,看向輪椅上的那個人。
從知道安親王來府上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亂了。
馮氏本不想她跟來,可她堅持要來。
她想,衛烽殘了瞎了,一定變得很醜。
自己冇嫁給他,是對的。
看上一眼,就能徹底死心了。
可當她的目光終於落在衛烽身上時,所有的念頭,都在一瞬間崩塌。
那張臉,依然足以讓任何女子心悸。
劍眉入鬢,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線條冷硬如刀裁。
傷病冇有毀掉他的容顏,反而在他眉宇間刻下更深沉的東西。
有頹廢,亦有沉靜。
有衰朽,亦有沉澱。
像一柄被烈火淬鍊過,又被寒冰封存的劍,鋒芒儘斂,卻依舊讓人不敢直視。
他膚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卻更襯得五官深邃如墨。
玄狐皮毛簇擁著他的下頜,烏黑與蒼白的對比,像雪夜裡的寒月,清冷,孤絕,又帶著一種令人怦然心動的美感。
褪去了少年的銳氣,張揚的鋒芒,添了歲月的厚重,多了沉默的力量。
宋青瑤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三年前,她躲在屏風後偷看過他一次。
那時他剛得勝回朝,一身玄甲,騎著追風從長街馳過,不知成了多少懷春少女夜不能言的夢。
後來,婚約定下,她夜夜做夢都夢見那張臉。
夢見他對她笑,夢見她為他生下嫡子,夢見他們並肩站在萬人之上……
可他廢了,她的夢也醒了。
她告訴自己,那是對的,隻要有選擇,冇有人會心甘情願去跳火坑。
可現在,他就坐在那裡,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
周身氣場,比三年前更強了。
不怒自威,如靜水流深。
而他此刻,正在為另一個女人出頭。
為一個她從來不屑多看一眼、廚娘所生的賤種出頭。
宋青瑤的指甲,狠狠掐進掌心。
她想嘶吼,想衝上去揪住衛烽的衣領質問:你瞎了,廢了,脾氣壞得全京城都知道,憑什麼對她那麼好?
憑什麼為她一次又一次做出驚天之舉?
憑什麼……憑什麼那個人不是我?
明明隻差一步……隻差一步了呀……
明明這樁婚事,一開始是她的。
她纔是嫡女,她才配得上他。
所謂的太子良娣,此刻都成了說不出口的笑話。
太子年長她十歲,儲君威儀壓人,東宮規矩森嚴,上有太子妃,下有無數等著上位的良媛承徽……談何真心?
又談何情深?
不過是權衡利弊之後的一個位置罷了。
宋青瑤死死盯著衛烽,眼底的不甘和後悔,幾乎要溢位來。
直到這一刻,她才意識到,自己真正失去的是什麼。
前廳的各懷鬼胎,都和宋三願無關。
她步履匆匆,直奔芸娘所居的偏院。
彷彿慢上半步,就會見不著似的。
直到推開房門,看到芸娘好好的,即將破胸而出的心跳,方纔漸漸歸於平靜。
“瞧你急的,我還能飛了不成。”芸娘笑著,上前替她擦額頭上的汗。
宋三願一把抓住她的手,從頭到腳仔細地看。
穿著整潔,髮髻一絲不亂,妝容得體……娘從前幾乎不上妝,反倒是她出嫁後,兩次見麵都認真上妝。
可遮掩的再好,也掩不住日漸消瘦。
那手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斷。
宋三願喉嚨發緊,想說什麼,又怕一開口眼淚就掉下來。
芸娘卻像冇看見她的表情,拉著她在床邊坐下,絮絮叨叨地說著:“聽說王爺陪你回府,娘高興的不知道怎麼辦纔好……正好夫人在我這裡敘話,便托她穩住你,好叫我打扮打扮,體體麵麵的去見你們,你倒好,比我還急。”
宋三願立即警覺,“她找你敘什麼話?她們是不是為難你了?”
芸娘嗔她一眼,“你也太小看你娘我了。”
而後,神神秘秘地湊近,壓低聲音道:“娘有手藝,會做藥膳,會調理身子,如今那馮氏母女還有侯爺,根本離不開我。”
“你放心,娘好著呢。”
芸娘說著,指了指桌上那匹錦緞:“瞧,夫人剛賞的。”
宋三願看著那匹錦緞。
那錦緞是好料子,可邊角有一道不起眼的刮痕,顏色也比較舊氣,想來,定是馮氏母女挑剩下的。
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芸娘還在笑,那笑容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像在求她:信我,我真的過得很好,你彆擔心,你彆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