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間,侯府落敗,成了世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而芸娘在沈朝露和祥慶的操持下,入土為安。
沈朝露肉眼可見的瘦了一圈,人也懨懨的。
謝清硯來時,衛澹舟正在想辦法逗她開心。
“母妃你看,我折的像不像?”
衛澹舟仰著小臉,手裡舉著一隻紙折的小兔子
沈朝露低頭看了一眼,勉強笑了笑:“像,澹舟真厲害。”
衛澹舟不滿意她的反應,又湊近些,把兔子塞進她手心:“母妃不開心嗎?澹舟給你講故事好不好?”
沈朝露揉了揉他的腦袋,聲音軟下來:“母妃冇事,隻是冇睡好。”
謝清硯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腳步頓了頓,走進去,行禮如儀:“見過太子妃,見過小殿下。”
衛澹舟立刻坐直,把小兔子藏到身後,一本正經地回了禮。
沈朝露微微抬眸,瞧著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臉,不知為何,特彆想哭。
謝清硯卻冇看她,翻開典籍,“今日,我們講《詩經》”
他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躁,像冬日裡的溫茶:
“《詩經・邶風》有雲,‘心之憂矣,如匪浣衣’,世人皆有憂思,或為親友,或為世事,本是常態。”
他抬眼,目光終於溫和地看向沈朝露,“但若一味沉溺其中,亂了心神,反倒會辜負身邊人,也辜負了自己。”
沈朝露身子微頓,猛地抬眼,眼底泛起一絲水光。
謝清硯隱忍垂眸,又緩緩道:“人這一生,總有些事,身不由己。有些路,非走不可。等走到頭了,回頭看,能無愧於心,便是圓滿。”
“且世間之事,皆有因果,該放下的,不必強求。就如草木,春生秋落,皆是定數。”
“我們要做的,是守好本心,肩有責任,心有牽掛,更該保重自身——這既是對自己負責,也是對那些牽掛你的人,最好的告慰。”
衛澹舟似懂非懂,卻跟著點頭:“先生說得對,母妃要好好的,不然我會擔心的。”
沈朝露忍不住又揉揉他的腦袋,心中鬱結漸漸舒展了幾分。
她輕輕頷首,“多謝先生教誨。”
謝清硯目光溫潤,看向她,視線對上的刹那,他們神奇又深刻地感應到了對方的情緒……
似春風皺水不可平,似暴雨急落不能掩。
是珍重,是悵然,是遺憾。
……
蕪縣。
幾桶赤螯蝦早已處理妥當,去頭抽腸,用淡鹽水浸泡得乾乾淨淨,一個個青亮鮮活,在竹筐裡微微蠕動。
碧荷、聽雪在一旁麻利備著香料,薑片、蔥段碼得整整齊齊。
宋三願繫上圍裙,挽起衣袖,指尖一一撫過調料,細細檢查。
“薑片再切薄些,入味才快。”
她聲音平穩溫和,手上動作卻又快又利落,“乾椒用溫水泡過,炒的時候不容易焦糊,也更出香。”
聽雪連忙應著,飛快調整刀法,碧荷則將泡好的乾椒瀝乾,遞到她手邊。
一切準備妥當,衛七早已帶著侍衛在集市口支好了攤子。
寬大的鐵鍋穩穩架上,柴火劈啪作響,火燒得旺旺的,暖意順著風漫開,引來了不少往來百姓。
宋三願拿起油壺,清亮的菜油緩緩倒入鍋中,待油麪泛起細泡,便抬手將薑片、蒜粒、泡好的乾椒依次下鍋。
‘滋啦’一聲響,辛香瞬間炸開,混著煙火氣,直直往人鼻裡鑽,瞬間驅散了百姓心中的幾分忌憚。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裡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泄不通。
有人踮著腳尖探頭探腦,眼神裡滿是好奇。
有人皺著眉往後退了退,想起‘禾甲蟲’毀田傷人的模樣,滿臉驚懼。
還有些膽大的,搓著手,眼底藏著躍躍欲試的期待,交頭接耳的聲音此起彼伏。
“這真能吃嗎?前些日子還咬傷人呢……”
“就是就是,那蟲子長得凶巴巴的,看著就嚇人,哪裡像能吃的東西?”
“可你聞這香味,也太勾人了吧……”
“這幾人一看就是外地來的,不會是江湖騙子吧?還是小心為上啊!”
議論聲正盛時,蕪縣縣令帶著一眾衙役,怒氣沖沖地擠開人群,指著宋三願的鼻子厲聲怒斥:“大膽刁民!竟敢在此妖言惑眾!此蟲乃是毀田毒蟲,傷人無數,你竟敢拿來烹煮,哄騙百姓食用,若出了人命,你擔得起嗎?速速停手,否則本官就將你們拿下,治你們個謀逆害人之罪!”
宋三願手上的動作一頓,抬眼看向縣令,正要開口,一道沉穩有力的聲音已然響起。
“無能之輩,還想拿人。”
衛七推著衛烽,正好趕到。
縣令一愣,隻見眼前男子,雖坐於輪椅,眼蒙白綾,但氣度不凡,周身自帶一股懾人氣場。
他心中微訝,卻依舊強裝鎮定:“你是什麼人?竟敢辱罵本官,莫非是這妖女的同黨?”
衛七冷聲:“安親王在此!爾等還不跪拜!”
安,安親王?
他怎麼會在這裡?
但傳聞安親王負傷嚴重,腿殘眼盲,倒和此人對得上。
更何況,誰人敢冒充親王。
該是錯不了的……
縣令腦子轉了幾下,渾身一震,忙跪地高唱:“下官不知王爺駕臨,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冒犯,還請王爺恕罪!”
一眾衙役也嚇得紛紛跪拜,大氣不敢出。
圍觀百姓更是驚得目瞪口呆。
關於安親王,民間眾說紛紜。
有說他早已在邊境戰死,屍骨無存。
有說他貪功好勝,害了千萬北境軍,最後落得眼盲身殘的下場。
還有說他功高震主,被陛下猜忌,早已被軟禁深宮。
可無論傳聞如何駁雜,無論世人對他有多少猜測,百姓心裡自有一桿秤——那些年,大楚國弱,北狄、東夷、西涼,南詔,年年犯邊,燒殺搶掠,試圖圍分大楚國土。
是一個叫衛烽的少年戰神,打得敵人在關外不敢抬頭。
後來,戰神封王,舉國歡慶。
百姓不懂朝堂上的彎彎繞繞,隻認一個理——誰護著他們的命,誰就是他們的恩人。
他們永遠記得,是因為有衛烽在邊境坐鎮,他們才能安心耕種、安居樂業。
頭頂的天,離他們太遙遠,可並非毫無感知。
這一年來,冇有安親王這尊‘護國神’,百姓的日子,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