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老以為自己聽錯,手裡的藥箱差點冇拿穩:“哎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呀。”
自打這位爺傷了之後,就冇主動提過要出門。
在京城時連窗戶都不肯開,如今竟主動要去院子裡曬太陽。
呂老一邊往外搬椅子,一邊在心裡感慨,心活了,人就活了。
如此下去,他吹的牛,可就要實現了啊!
院子裡,桃花開了幾枝。
衛烽坐在輪椅上,臉朝著太陽的方向,微微眯著眼,感受著陽光的溫度。
像一具活在煉獄裡的腐屍,乍然曬到陽光,過敏而貪婪。
呂老把完脈,撚著鬍子,很是滿意:“王爺這身子,是一日比一日穩當了。依我看,多曬曬太陽,多沾沾人氣,比喝那些苦藥湯管用。尤其是夫妻同榻,彼此溫存,那纔是真補身子。”
這話若是往日,衛烽要麼紅著臉,要麼冷著臉,或者乾脆裝聽不見。
誰知衛烽隻是看著那片模糊的光影,嘴角彎了彎,承認:“是,確實越來越有感覺了。”
呂老撚鬍子的手一抖,差點揪下來幾根。
這是什麼虎狼之詞……
他乾咳一聲,把那點不自在壓下去,進一步暗示:“這就對了,陰陽調和,本就是天地大道。夫妻之間,情到濃處,不必刻意剋製,有時候,越是剋製,反倒越傷身。順其自然,方能養氣血,安魂魄,比什麼方子都管用。”
衛烽卻微微蹙眉,眼底泛起一絲歉疚與糾結,“可我總覺得,這樣對不起三願。她跟著我,本就吃了許多苦。如今這般,雖說身子漸好,但能不能好透,誰也說不準。若再有個萬一……”
他怕自己給不了她未來,怕這短暫的溫存,日後反成傷人的刀。
呂老聽著,心裡有些發酸。
這位爺從前在戰場上,千軍萬馬都不皺眉頭。
如今卻怕這怕那……
“哪有那麼多的萬一……”
呂老正色:“老臣說句不該說的,王妃跟著您,苦是苦了些,可她圖什麼,您心裡清楚。您這般瞻前顧後,替她想了一萬條退路,可曾問過她想不想退?”
衛烽冇有說話。
呂老雙手拍打著膝蓋,繼續做心理疏導:“老臣行醫大半輩子,見過太多人,越是想太多,怕太多的人,到頭來反倒辜負了最不該辜負的人。王妃所求的,從來都不是你完美無缺的身子,是你這個人。她願與你同擔風雨,也願與你共享晨昏,隻因,你是你。王爺是聰明人,有些事,不必老臣多嘴。”
他起身行了一禮,“今日陽光好,王爺多曬曬,這春光啊,可不等人。奈何老臣要忙去嘍!”
衛烽獨自坐在院裡,春日的暖陽漫過肩頭,幾瓣桃花隨風飄落,輕輕落在他膝頭。
他低頭看了看,隻模糊的一糰粉。
他伸手拈起那片花瓣,放在掌心。
隨而,輕輕握住,彷彿握住了這半生顛沛裡,最珍貴的希望。
“王爺!”
不多時,清脆的聲音響起來。
宋三願提著裙襬快步走來,眉眼彎彎,眼底盛著細碎的陽光,“是誰讓王爺出來曬太陽的,得賞!”
往日裡,但凡有暖陽,她總想著拉他出來透透氣,可王爺總有諸多理由。
“是我自己。”
衛烽朝她的方向彎唇:“王妃還賞嗎?”
宋三願腳步一頓,臉頰瞬間泛起紅暈。
她想起上回‘討賞’的事,那蜻蜓點水的一啄,和他後來給的‘獎勵’。
心跳快了些,她抿了抿唇,小聲道:“還有人在呢……”
話音剛落,聽雪便躬身走上前,屈膝跪在二人麵前,語氣恭敬又帶著愧疚:“王爺,奴婢前來請罪,往後定當儘心竭力,絕不敢再有二心。”
衛烽語氣淡漠:“你這條命,是王妃給的,往後你的所作所為,全由她作主。行了,都去忙吧。”
碧荷忙拉著聽雪退下。
走出幾步,聽雪忍不住回頭看……
桃花樹下,輪椅上的男人微微側頭,唇角含笑。
王妃蹲在他身邊,不知在說什麼,眉眼彎彎的。
一陣風,花瓣落了他們一身。
彷彿羨慕,彷彿眷顧。
聽雪收回目光,長舒一口氣。
碧荷瞥她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嘲諷:“怎麼,還不甘心?難不成還盼著有彆的機會?”
聽雪輕輕搖了搖頭,眼底滿是釋然與敬佩,輕聲道:“不是不甘心,是忽然懂了。這世間,不可能再有第二個王妃。她清醒通透,心有善意卻不軟弱,能給人退路,也能立住底線,這般女子,值得王爺傾心相待。我們這樣的人,能遇到這樣一位主子,便是萬幸,何談不甘。”
她隻是慶幸,還冇釀成大錯。
碧荷輕哼:“知道就好。”
旁的不說,哪家主子,會親自為下人做好吃的?
院子裡,宋三願把掉落的桃花瓣一片片撿起來,盤算著:“待會兒便用它們做桃花酪……朝露肯定愛吃。”
可惜朝露不在。
她想了想,又道:“姑孃家都愛吃,得多做些。如今家裡,好幾個姑娘呢。”
這好幾個裡,自然也有聽雪。
衛烽將掌心裡的花瓣也給她,貌不經意地問:“聽雪這樣的人,以後還用得安心嗎?”
宋三願沉思片刻,緩緩開口:“人的命運,不是一成不變的。境遇在變,人心也在變,昨日的錯,不代表今日的惡,今日的悔改,也未必不是真心。”
衛烽冇有接話,等她往下說。
“老話說,邪不壓正。我常想,何為正?”
宋三願把花瓣攏了攏,轉頭看向衛烽,眼底盛著清明的光,認真道:“我覺得,正,不是永遠不犯錯,是知道什麼是錯,就不肯再往下走。正,不是天生比彆人乾淨,是臟了之後,還知道要洗乾淨。正,是心裡有一桿秤,秤砣是良心。”
“聽雪選過一次錯的路,可她回頭了。她心裡那桿秤還在。這就夠了。”
說著說著,宋三願又有些不自信起來,“我也不知道對不對……”
手被衛烽握住,掌心的溫度穩穩傳來,帶著十足的篤定與托底:“王妃說的當然對。”
“同樣的,正也不是非黑即白的苛責,不是趕儘殺絕的決絕,而是心有底線,行有分寸。”
“明知人心複雜,卻依舊願意懷揣善意,這不是傻,是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