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眉心微蹙,神色似有掙紮,終是上前一步,躬身道:
“稟父皇,兒臣以為,太子妃所言極是。忠烈之後,心懷將士,乃是大楚之幸,兒臣懇請父皇準奏。”
宣明帝臉色黑如鍋底,一聲冷笑,字字帶刺:“那這件事就交由太子去辦,你辦得到嗎?”
國庫空虛,朝野皆知。
他就不信太子能蠢到,為討新婦歡心,為得一時虛名,敢將自己搭進去。
宣明帝本是想將太子一軍,料定他不敢應下。
誰知太子略一沉吟,竟挺直腰身,沉聲道:“兒臣領命。”
百官暗自心驚,幾乎屏息。
太子這是瘋了嗎?
私下說說,尚可週旋。
可這裡是太廟!
列祖列宗在上,文武百官在側,一言既出,便是九鼎之諾。
若做不到,做不好,便是欺君罔上、失信於天下、有辱宗廟。
他就不怕動搖儲君之位?
宣明帝沉吟片刻,目光掃過滿殿朝臣:“眾卿以為如何?”
安定軍心、慰藉忠烈,這頂大義的帽子太沉,壓在頭上,誰敢當眾說半個不字。
更何況,是太子妃請旨,太子領命……相當於,是未來帝後牽頭做的善舉,名正言順。
乾成了,是太子仁厚、太子妃賢德,流芳百世。
乾不成……那便是當今陛下要頭疼的事。
往淺了說,是父子二人意見相悖。
往深了說,便是儲君與君主的暗中博弈,暗流湧動。
百官雖不敢言,心底卻早已掀起驚濤駭浪……太子這一步,看似是仁厚,實則是險棋,更是暗戳戳的挑釁,往後君臣父子之間的嫌隙,怕是就此埋下了。
然而,誰也不敢來打這個圓場。
宣明帝語氣森冷:“既如此,便依太子所言。”
“兒臣,叩謝父皇天恩。”
太子和太子妃齊聲。
事成定局,滿殿朝臣齊齊躬身,垂首高唱,聲震太廟:“陛下聖明!”
音浪剛落,沈朝露又道:“兒臣還有一事……”
宣明帝眉心一跳,“說。”
已然耐心告罄,龍顏不悅。
沈朝露忙道:“兒臣願將自己所有嫁妝,悉數捐出,用以補貼軍中將士與退役老兵,略儘綿薄之力。”
宣明帝微愣,下意識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心底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
他怎會不氣?
太子今日擅作主張,未與他有半分商量,便在太廟當眾應下這棘手差事,分明是越矩擅權,犯了他的大忌。
可他終究不是昏君……
拋開君臣父子,客觀來看,軍心不穩已起端倪。
安撫軍心,迫在眉睫。
太子這一步,走得急了些,卻也不算錯。
更何況,沈氏女身份特殊,忠烈之後,她來切開這個要害,無可厚非。
再帶頭捐出嫁妝,既是表忠心,也能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
她都這般姿態了,那些手握財富的朝臣,便是再不願,怕也隻能硬著頭皮跟風。
宣明帝瞬間理解了太子用意,心中怒火消去大半,語氣稍緩,對著沈朝露道:“太子妃有此心意,朕心甚慰,準了。”
他心中喟歎,罷了,多少能解一點國庫的燃眉之急。
關乎國本,他再不爽太子僭越,也得先行壓下,配合他們演好這齣戲。
宣明帝目光緩緩掃過滿殿朝臣,眼底似有寒星流轉,不發一言,卻自帶威壓。
果然,階下已有不少人身形微僵,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垂著的頭更低了些。
倒不是不願跟風捐銀……太子妃都已傾囊相贈,他們身為朝臣,豈能落人後?
隻是,在場的聰明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今日這場捐輸,恐怕不是‘略儘綿薄之力’那麼簡單。
太子這是要向世家大族開刀了……
可,未免也太急了些吧?
還冇登天,就要自毀基石?
他就不怕摔下來?
當然,也有人喜聞樂見。
“臣願捐銀千兩!”
“臣願捐一年俸祿!”
“臣亦願儘綿薄之力,補貼軍中!”
朝中清流之輩,紛紛表態。
世家大族,麵色各異,當下,也隻能先跟一波。
一道道附和之聲接連響起,最意外的人,其實是太子。
‘捐嫁妝’一事,他當真是不知曉。
他眼底閃過真切的感動。
竟冇想到,沈朝露小小年紀,會有這份通透與擔當。
這纔是太子妃該有的樣子啊!
這般助力,簡直是天佑神助,他何愁不成事。
太子心中生出幾分難得的暖意,看向沈朝露的目光,深邃炙熱。
然而,沈朝露目不斜視,毫無感應。
反倒是身列百官中的謝清硯,似被那目光灼痛了眼睛,眼瞼垂的更低。
太子哪裡知道,這一切,都是謝清硯在為沈朝露鋪路。
他早已算準,國庫空虛,陛下必定兩難。
算準太子會為了名聲,出麵周旋。
算準沈朝露捐出嫁妝後,百官不得不跟風表態。
更算準,太子藉著這場造勢,一定會對世家動手……
而沈朝露,會藉著軍心、民心、集所有力量的托舉,站到無人能輕易撼動的位置。
否則,區區一個食塾,豈能攪動朝野?
旁人或許會猜,是安親王這股東風所致。
但沒關係,不重要。
對謝清硯來說,他的目的達到了。
往後,不管是太子,還是宣明帝,想動沈朝露,都要掂量掂量,是否能承受得起寒了軍心、失了民心的代價。
是否能對抗得了,那些被她護在身後的將士與百姓。
更彆說那些上不得檯麵的醃臢小人,誰敢招惹這樣一位太子妃?
這道堅不可摧的屏障,便是謝清硯,為學生沈朝露,準備的嫁妝。
謝清硯忽然想起多年前。
彼時他常出入東宮,每次碰上衛烽,都要手談兩局。
那位春風得意的四皇子,棋風如其人,大開大合,卻從不貪殺。
有一回他問衛烽為何不乘勝追擊,衛烽落下一子,淡淡道:“真正的高手,從不追求一招斃命。
他要做的,是把每一顆棋子,都放在最合適的位置上。
然後,等。
等棋局自己運轉,等對手自己入局。”
世人都說,安親王完了。
可謝清硯從冇覺得,那樣的人會輕易出局。
尤其是‘老兵食塾’開起來的時候,他莫名覺得,新的一局才拉開。
給沈朝露準備的這份嫁妝,亦是謝清硯自請入局共謀。
他,會等到迴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