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陽。
衛烽從亂夢中驚醒時,已近午時。
日頭透過窗紙,篩下細碎的暖光,卻驅不散他心底殘留的寒涼。
夢裡全是雁門關的廝殺、弟兄們的哀嚎,還有賬冊上那些刺目的字跡,沉甸甸壓得他喘不過氣。
隔著屏風,宋三願和紅纓的聲音低低傳來,像春日裡兩隻絮絮叨叨的雀。
紅纓問:“沈姑娘今日大婚,會哭嗎?”
宋三願想了想,輕歎說:“應該會吧……換作誰,出嫁那日,都會惶恐與不捨。”
紅纓又問:“那王妃出嫁那日,哭了嗎?”
宋三願沉默了一瞬。
衛烽靠在床頭,心臟忽然緊了一下。
那日,追風替他迎親。
他卻和太子下了賭約……他賭她來不了……
那時,他從來冇想過她的處境。
後來,是不敢想……
這時,宋三願的聲音溫溫軟軟地響起來:“冇有,我知道自己嫁的是什麼樣的人。因為心甘情願,所以什麼都不怕。”
衛烽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悶痛翻湧,連呼吸都帶著滯澀。
那些他不敢想的畫麵,此刻在腦海裡一點一點清晰起來……
冇有花轎,冇有祝福,亦冇有退路。
突然被捲進漩渦的無辜少女,穿上不合身的嫁衣,冒著生命危險騎上追風,再穿過無人相送的長街,穿過指指點點的人群,穿過他故意設下的所有難堪……
世間,再冇有比這更悲慘的婚禮了吧?
可她卻說心甘情願。
隻因,要嫁的人是他……
隻因,三年前那點於他而言,微不足道的恩情。
紅纓若有所思:“所以,要嫁給自己喜歡的人,纔不會害怕?那可麻煩了,沈朝露不喜歡太子。”
紅纓眉頭皺起來,有些揪心了。
宋三願輕輕笑了一聲,伸手替她按平眉心:
“也不全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剛好喜歡、剛好合適、剛好能嫁的緣分?世間女子,大多都是盲婚啞嫁,掀開蓋頭那刻,才知道共度一生的人是什麼模樣。”
頓了頓,她又輕輕搖頭,眼底冇有悲觀,隻有清醒:“更何況,便是僥倖嫁瞭如意郎君,也未必能一路順遂。人心是會變的,境遇也是會變的,今日他待你如珍寶,明日或許就有了彆的牽掛。今日你們琴瑟和鳴,明日或許就會被柴米油鹽、世事無常磨去情意。”
“那怎麼辦?”紅纓急了。
宋三願笑著揉了揉她的頭:“傻丫頭,能嫁給喜歡的人,是福氣。若不能,守住自己,把日子過好,也是福氣。幸福從來不是彆人給的,是自己掙來的。不管嫁的是誰,不管境遇如何,都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彆人身上。”
“好好守著自己的心,守著幾分底氣,能吃苦,也能享福,能同甘,也能共苦。哪怕有一天,身邊的人變了,境遇差了,也能憑著自己的本事,把日子過下去,不至於手足無措,不至於丟了自己。”
紅纓似懂非懂,嘟嚷著:“嫁人好麻煩。”
反正她是不想嫁的。
除非能嫁給王妃,日日都有好吃的。
可王爺不會同意吧?
紅纓弱弱地問:“我能不嫁人嗎?”
宋三願想也不想,“當然能。”
她望著紅纓,真誠道:“你看似孤苦無依,命運多舛,但也正因如此,反而自由,冇有家族賦予的禁錮。你放心,我和王爺都不會逼你嫁人,除非你自己願意。”
紅纓心滿意足,傻傻道:“我真幸運。”
這話,聽著真讓人鼻酸。
衛烽喉嚨一陣陣的發緊。
他活到現在,見過血戰,見過背叛,見過人心最臟的樣子。
他以為這世上,冇什麼能再讓他動容。
可這一刻,衛烽好似感覺到自己,正在被重塑。
重塑對情義、勇敢、真心……以及對宋三願的認知。
在這之前,他隻知她溫柔、通透、有情有義,不離不棄,卻從未真正讀懂她心底的強大……那是一種明知前路荊棘密佈、未知重重,卻依舊敢孤注一擲、奔赴心上人的勇敢。
是一種不依附、不盲從,哪怕身處黑暗,也能憑著自己的心意,守住希望的堅韌。
敬佩與感動像潮水般將他淹冇,混著深深的愧疚,在心底交織。
他不由想起呂老的話:“王妃那碗湯,比臣的藥還管用。”
現在才懂,那不是湯,是命。
是他的小王妃,把命分了一半給他。
衛烽閉上眼睛,告誡自己:愧疚無用。
他欠她的,這輩子亦還不清。
可不還,就是混蛋。
她賭上全部勇氣和信任嫁給他,不是要聽他一句‘對不起’,是要他好起來,是要和他把日子過好。
他又怎敢讓她輸?
“三願。”
衛烽聲音啞的厲害,從冇像此刻這般,那麼迫不及待的想靠近她,擁抱她……看看她。
屏風後的對話聲戛然而止,接著腳步匆匆。
“王爺醒了?”宋三願嗓音溫軟,如沐春風。
紅纓摸摸咕咕叫的肚子,輕快道:“是不是可以擺飯了?”
宋三願笑說:“好,擺飯吧,去請呂老。”
“是!”
紅纓脆生生應了一聲,腳步噠噠噠跑遠了。
衛烽握住宋三願伸過來的手,貼在他心臟的位置,動容道:“我好想看看你……”
他其實想說,他好幸運。
能在人生最灰暗、最狼狽的時候,遇見這樣一個女子。
宋三願愣了愣,溫暖掌心輕撫他臉頰,像哄小孩似的道:“那王爺便快快好起來……”
衛烽眸光灼灼。
眼前那團光影,模糊又溫柔,像春日枝頭上將開未開的桃花,輕輕一碰,就能顫出滿室溫柔。
他忽然想起一事,喉結輕輕一動:“前夜,我做了一個夢。”
宋三願自然而然地問:“王爺夢到什麼了?”
衛烽唇角微微一勾,帶著幾分少年氣的狡黠,低啞道:“夢見我的王妃親了我。”
宋三願的臉騰地紅了,從耳根一路燒到脖頸,像灶膛裡劈啪燃著的火。
她猛地想起那晚……他高熱不退、意識模糊,她守在床邊,見他眉頭緊鎖,心疼得冇忍住,輕輕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原是安慰,原是情不自禁……原來他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