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時將至。
沈府門前張燈結綵。
太子婚典的儀仗極儘奢華。
圍觀的百姓卻個個揪心又憂心。
這般大的場麵,這般金貴的新娘,卻連個開道的兒郎都冇有……
再隆重的喜慶,也掩不住淒涼。
就在眾人暗自唏噓,覺得這場婚典終究要留個遺憾之時,吉時準點敲響。
鞭炮聲驟然炸開,震徹街巷,蓋過了所有的低語與歎息。
緊接著,令所有圍觀百姓震撼不已此生難忘的場麵,出現了。
府門大開。
有人出來。
最先邁出門檻的,是一個獨臂老人。
他空蕩蕩的袖管紮在腰間,僅剩的那隻手,穩穩握住長矛。
脖子上,掛著漆黑牌位。
上麵寫著‘沈巍二字。
他身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兩列縱隊,一列執矛,一列持盾。
矛刃已卷,盾漆已剝,可握在手裡,依舊穩穩的。
像那些年站在城樓上,守著身後的萬家燈火。
百姓瞬間明白了他們的身份——沈家軍舊部。
更令人震憾的是,他們懷裡,都端端正正捧著牌位。
沈家祖輩先烈,均被請出。
幾十塊靈牌,在晨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像從另一個世界走來的送親隊伍。
長街寂靜。
風捲起牌位前的紅綢。
那紅綢本是係在新娘嫁妝上的喜色,此刻纏在牌位底座上,紅得刺目。
牌位開路,史無先例。
本該是瘮人的場麵,卻冇有半分陰森,隻有穿透人心的厚重與悲壯。
圍觀的百姓瞬間噤聲,方纔的低語與歎息,儘數被這震撼的場麵吞噬。
有人張大了嘴巴,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有人紅了眼眶,淚水無聲滑落。
連那些維持秩序的東宮侍衛,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神色肅穆,不敢有半分輕慢。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跪下的。
一個,兩個……最後,沿街跪了一地。
花轎啟動。
為首第一人高呼:“周大牛,替沈巍老將軍送小姐出閣。”
後麵眾人紛紛跟著高唱自己的名字。
“牛老二,霍東,崔四,張莽……”
很長一串,像從地裡,從風裡,從四麵八方湧出來。
最後聚成最響亮的一句:“送小姐出閣,天地佑之,神鬼避讓。”
吼聲震天。
牌位在懷裡,微微顫動。
像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也在喊。
百姓看得心頭髮燙,眼眶一紅再紅,無人嬉笑,無人喧嘩。
不知是誰先哽嚥著開口,一聲輕喚,漸漸彙成洪流,聲震雲霄:
“恭送沈小姐出閣。”
“天佑沈門忠烈之後!”
“天佑太子妃!”
喊聲一浪高過一浪,壓過鞭炮,壓過鼓樂,壓過所有虛浮的喜慶。
悲壯、滾燙、赤誠、敬重。
花轎之中,沈朝露死死咬住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她知,父親和哥哥們都在看著她。
忠魂開路,萬民相送,這是他們給她最盛大的嫁妝。
她不能哭,不能軟。
她得挺直背脊,把這條路好好走下去。
就在這時,花轎行過安親王府門前。
祥慶早已帶著府中上下靜候在旁,門前一溜排開裹著紅綢的箱籠,碼得整整齊齊,靜而不喧。
祥慶揚聲唱喏:“安親王府,為沈小姐添妝……”
“赤金首飾全套,雲錦二十匹,和田玉鐲四對,平安玉佩一對,繡被褥十套……”
宋三願和衛烽,幾乎把自己拿得出手的,全添了進去。
沈朝露再也忍不住,掀開轎簾一角。
淚眼朦朧望向安親王府,恍惚間,竟像看見哥哥姐姐都在,風裡也彷彿還飄著從前廚房的香氣。
她喉頭哽咽,似聽見姐姐溫柔的聲音傳來:“想家了就回來,姐姐給你做好吃的。”
又一道低沉穩靜的嗓音,“大膽的去,有人欺你,本王必百倍討還。”
沈朝露終是淚水簌簌落下。
轎簾落下,花轎再起,一路往前。
這一嫁,有忠魂開路,有萬民相送,有王府傾囊相護……
悲壯,卻也體麵至極。
前來迎親的太子,高坐大馬,冷眼看著這盛大場麵,心情複雜難言。
牌位開路,他不用查也知是誰的主意……他的好四弟,一向瞭解他,知他需要什麼,更知他怕什麼。
他本是不許的,太過肅穆,不合婚典喜慶之意,更怕勾起百姓對沈家忠烈的追憶,再引出什麼冇必要的事端來。
可謝清硯的話,也有道理:“眼下正是造勢之時,將軍府乃忠烈之門,這場婚事場麵越宏大、越悲壯,越能贏得百姓民心,彰顯殿下體恤忠烈、重情重義,這對殿下而言,百利而無一害。”
太子權衡利弊,終是默許了這場特殊的開路儀式。
民心所向,於他而言,確實比一時的喜慶更重要。
此刻,再聽安親王府的添妝,還真是掏心掏肺,太子心中不由冷笑。
他英勇無雙的四弟呀,如今,也隻能靠著死人的牌位和民心,來給他添堵和施壓。
真是越活越天真了。
太子回首,目光落在大紅花轎上,心中又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悵然,與隱秘的期許。
四弟其實想多了,他娶沈朝露,固然有私心,卻也有幾分連他自己都不願深剖的真心。
初見沈朝露時,她眉眼間的清澈與倔強,無意間撞進他眼底。
她真的像極了年少時的謝清音……他的前太子妃。
這些年,他越是見慣了後宮妃嬪的逢迎討好,朝堂官員的趨炎附勢,就越是懷念清音。
他的清音,那樣純粹,愛憎分明。
頂著壓力嫁給他,卻也毫不猶豫地拋棄他。
她說他是心懷仁義的好兒郎。
又說他是自欺欺人的偽君子。
可亦隻有她……隻有她,肯付真心,肯說真話。
然而,世道如此複雜,哪能事事都真。
太子鼻頭莫名有些酸,也不知是遺憾多一些,還是委屈多一些。
轉瞬,他又釋然。
無妨。
世間萬物,冇有不可替代的。
隻要他想,就冇有不可彌補的遺憾。
太子收回目光,抬手攏了攏衣袖,眼底重新覆上一層冰冷的沉穩。
不管是慰藉還是遺憾,終究不過是他的一步棋,而他,必將贏得全域性。
似想到什麼,太子沉沉看向謝清硯。
謝清硯正走神,被身側的人拽拽衣袖,方纔快步上前。
“殿下。”
太子溫聲:“都安排好了吧?”
謝清硯頷首道:“殿下放心,都安排好了。”
他也給沈朝露準備了一份嫁妝。
隻是,也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