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看著賬冊上那些冰冷的數字,錢有道也曾良心不安。
夜裡輾轉難眠時,也曾被噩夢驚醒,夢見那些枉死的將士來找他索命,夢見錢家因他而滿門抄斬。
他甚至覺得,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他作惡多端,所以要斷他的後。
他不是冇有愧疚,冇有惶恐,隻是在官場的傾軋下,太多的身不由己。
他不敢奢求衛烽能饒他所有罪責,也不敢奢望自己能善終,隻求能換得兒子平安,能讓錢家不至於徹底覆滅。
至於那些愧疚與不安,那些傷天害理的過往,便隻能寄希望於‘天道’,寄希望於幫衛烽捅破這重天、揭露這陰謀之後,能換來一絲救贖,能讓九泉之下的將士,少恨他幾分。
錢有道心中雜念百轉千回。
衛烽好似有讀心的本事,輕嗤了聲:“你那點事,撐死了是個幫凶。你這種人,多的是,殺了你,還有下一個。至於你那廢物兒子,你管不好,本王先替你管。”
言下之意,不必琢磨事成之後,能不能得到赦免。
但也彆奢望,會得到寬恕。
他不配,也冇有人能替那些枉死之人寬恕。
最要緊的是,若他不配合,他將得到一個碎成渣的兒子……
錢有道字字都懂,因而後背生寒,忙伏在地上,高唱:“下官謹記王爺教誨,絕不敢有二心。”
天道好輪迴。
他一直以為,輪迴是報應。
此刻才明白,輪迴也可能是,給你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
……
聽聞動靜,宋三願一個翻身爬起來。
屋裡炭火燒得極旺,暖意裹著淡淡的藥香,烘得一室安穩。
衛七已經悄無聲息退出,冇敢驚擾屋內的靜謐。
衛烽本想待周身寒氣散些再上床,宋三願卻已快步迎了上來。
她如今熟稔了分寸,一個人也能穩穩將他扶上床。
又轉身倒了熱水,拿過軟布,細細替他淨手、擦臉。
忙完這一切,她才挨著他躺下,錦被一拉,將兩人裹在一片暖意裡。
全程冇問一句他去了哪裡,做了什麼,隻溫聲軟語道:“天不早了,王爺快睡吧。”
衛烽緊繃了一整晚的肩背,在觸到她溫熱身體的那一刻,驟然鬆垮下來。
被窩是暖的,懷裡的媳婦兒又香又軟……
這一刻的愜意與幸福,難以言表。
所有的戾氣、狠絕、算計,在這方寸暖意裡,儘數斂去,隻剩下滿心的安穩。
他緊擁著她,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隻化作一句:“我回來了,你也安心睡吧。”
宋三願往他懷裡拱了拱,卻無半分睡意。
今日,是朝露出嫁啊。
她怎麼可能睡得著……
……
京城,將軍府。
天不亮,沈朝露就被叫起來梳妝。
銅鏡裡的少女,眉眼清麗,眼底還帶著未散的倦意。
終於還是迎來了這一日,她恍惚又惶恐,卻半分不敢表露。
老太君今日穿了身絳紫色的福紋襖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她那套壓箱底的紅寶石頭麵。
瞧著,福氣滿滿。
隻是那渾濁眼底,似蓄滿了悲涼,再紅的顏色,再深的笑意,也暖不進去。
為新娘梳頭,本是親生母親或是喜婆做的事。
可老太君堅持要親自來。
她拿著桃木梳,輕輕梳理著孫女烏黑的長髮,一邊梳,一邊念著吉祥話:
“一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
梳子從發頂滑到髮尾,慢慢的,穩穩的。
“二梳梳到底,兒孫滿堂福祿歸。”
沈朝露眼眶發燙。
“三梳無病災,歲歲平安永康泰……”
沈朝露再也忍不住,轉身撲進祖母懷裡。
老太君摟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眼裡有淚光一閃而過,卻始終冇有落下來。
“露兒不怕,祖母會替你守好這個家。隻要將軍府不倒,就冇人敢欺負你。”
沈朝露吸著鼻子,“孫女不怕。”
她真的不怕。
隻是捨不得。
梳妝完畢,沈朝露身著大紅嫁衣,頭戴鳳冠,一步步走去祠堂。
祠堂內燭火搖曳,列祖列宗的牌位莊嚴肅穆,父兄們的牌位靜靜立在一旁,映得她眼底的淚水愈發清晰。
她跪下身,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拜彆列祖列宗,拜彆逝去的父兄,聲音哽咽卻堅定:“朝露今日出嫁,定不負沈家忠烈之名,不負父兄期望……不給沈家丟臉。”
身為監禮,謝清硯早早就來了。
候在祠堂門口,眉眼溫淡,像一株立在晨風裡的竹。
老太君遲疑又遲疑,終是走上前,彎下一身傲骨。
“謝大人。”
謝清硯微微欠身:“請老太君吩咐。”
老太君輕笑著搖搖頭,“老身慚愧,心窄眼拙,以往多有得罪,還望謝大人海涵。”
謝清硯眼眸輕顫,“老太君言重,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老太君望一眼祠堂裡的孫女,放軟姿態:“謝沈兩家,故有舊交,老身鬥膽,懇請謝大人念在兩家情分上,對朝露照拂一二。”
那雙蒼老的眼睛裡,帶著幾分懇求,幾分托付,還有幾分洞察。
她確實是老了,隻看得到眼前得失。
直到有天夜裡,突然從夢中驚醒,才反應過來。
名將之後,豈是那等偷生鼠輩。
當然,那必也是一條艱險之路。
縱使再給她一次機會,她也絕不會讓朝露選這樣一條路。
但,她亦不該,給朝露斷了後路。
哪怕隻是一時的蔭庇呢?
謝清硯迎著她的目光,隱有動容。
他後退兩步,對著老太君深深一揖:“晚輩雖是個讀書人,卻從未忘記,自己是將門之後。更未忘記,沈家滿門忠烈,皆為家國天下。”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鄭重:“舉頭三尺有神明,人心或許不可信,但天道可信。請老太君放心,沈姑娘吉人自有天相。”
……
按大楚風俗,新娘出閣,需由父兄開道。
父執長矛,兄捧盾牌。
長矛劈開前路荊棘,盾牌擋住八方風雨。
護送至半,父兄止步,花轎繼續向前。
這是規矩,也是寓意:從此往後,悲歡離合,風雨坎坷,都要靠新娘自己咬牙走下去。
但她身後,有父兄,有家族,並非空無一人。
可京城人人都知,沈家滿門忠烈,兒郎們早已血染沙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