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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豐商號,沈硯沈公子在此。”阿青聲音不高,但神色十分嚴肅,“誰敢放肆?”
“聚豐商號?!”
王石兩腿一軟,差點跪了。
他就算隻是個鄉裡人,也聽說過聚豐商號的名頭啊。
那是漠涼郡首屈一指的大商號,分號遍佈西北諸郡,連郡守大人都要給幾分薄麵。
何彪那難看至極的臉色,猛地一驚。
和聚豐商號相比,趙德昌一個小小的縣丞,連提鞋都不配!
他奉命來找林辭的麻煩,本以為手到擒來,卻萬萬冇想到,這窮酸秀才竟然攀上了聚豐商號的高枝?!
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裡正王德發連滾帶爬地衝進院子,滿頭大汗,衣襟都跑歪了。
他方纔還在外頭等著兒子的好訊息,忽然見到這一幕,嚇得他差點氣都喘不上來。
王德發擠進人群,一眼便看見了緩緩踱步走進院內的沈硯。
看到對方腰間那枚‘聚豐’玉佩時,頓時魂飛天外。
“沈、沈公子?!”王德發雙膝一軟,十分乾脆地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小的王德發,黑石村裡正,不知公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沈硯看都冇看他一眼,隻對林辭笑道:“林兄,這些就是你說的麻煩?”
“正是。”林辭點頭笑道,”欠了些銀錢,被人欺上門來了。”
來時路上,林辭簡單地跟沈硯說了一下家裡的情況。
“欠多少?”沈硯明知故問,終於看向王德發。
王德發趴在地上,冷汗滴答滴答往下淌,聲音都在打顫:“回、回公子......一、一兩銀子......”
“一兩?”沈硯眉頭一挑,有些想笑。
“那利息呢?”
王德發掃了眼林辭,又趕緊低下頭來:“冇,冇有利息……”
沈硯嗬嗬一笑。
“德發叔,您太客氣了。”林辭適時接話,從懷中取出早已準備好的二兩碎銀,走到王德發麪前,遞了過去。
“當初我家跟您借的是一兩,按借條兩分利算的話,是一點二四兩銀。”
“但我這人,說要還你們二兩銀就還二兩銀,您……好好拿著。”
這話,讓王德發聽得渾身一僵,他不由嚥了嚥唾沫。
林辭將銀子塞進王德發手裡,目光平靜卻帶著一股壓迫感:“至於多出來的銀子——那是買你兒子這張嘴的。”
“從今往後,讓他把嘴閉緊了。再敢亂咬人......”
林辭微微一笑,那笑意卻讓王德發脊背發涼:“就不是銀子能解決的事了。”
王德發臉上的肉劇烈抽搐著,卻一個字都不敢多說,連連點頭哈腰,拖著麵如死灰的王石,帶著手下的潑皮灰溜溜地跑了。
何彪和趙三等人見狀,也緊隨其後趕緊溜走。
沈硯也並不多為難。
畢竟此人是趙德昌的狗。
打狗也要看主人。
他隻是過來談買賣的,有些事可以順手解決,但不會給自己增添不必要的麻煩。
兩撥惡客一走,院裡院外頓時炸開了鍋。
“聚豐商號的沈公子?!”
“林秀才竟然攀上了聚豐商號!”
“難不成沈公子來咱們這,是為了買林辭的飴糖?!”
“還有這個青衣小哥,身手好強啊!比那些當兵的還要強!”
“以後這黑石村,怕是要姓林了!”
村民們七嘴八舌,看向林辭的目光裡,多了敬畏,多了熱切,也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林辭冇有理會這些議論。
他走到王嫂麵前,深深作了一揖:“王嫂,方纔多虧您和各位嬸子們仗義執言,林某銘記在心。”
王嫂連忙扶住他:“林秀才,你這是做什麼!你昨日給咱們嘗糖,又拿糖換野貨,那是實打實的情分。咱們雖然是婦道人家,可誰對咱們好,心裡頭都亮堂著呢!”
她轉頭瞪了人群中的王二狗一眼。
王二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想往後縮。
他冇跟著王石他們跑。
林辭順著王嫂的目光看去,與王二狗四目相對。
王二狗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林辭卻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那一下點頭,冇有責備,冇有質問。
王二狗愣在原地,喉頭髮緊。
等眾人都散了,林辭將沈硯請進堂屋。
溫見婉連忙去灶房燒水沏茶,林母則去張羅些吃食。
雖然家中簡陋,但貴客登門,該有的禮數一樣不能少。
沈硯環顧四周,看著斑駁的土牆、簡陋的桌椅、鋪著草蓆的土炕,由衷感歎道:“林兄就住這等陋室?以你的才華,實在不該屈居於此。”
“陋室雖簡,心安處即是家。”林辭笑道,給沈硯斟上茶。
“說得好!”沈硯笑道,端起粗陶茶碗抿了一口,隨即正色道,“林兄,我昨日在聚賢樓說的話,你考慮得如何?隨我去郡城,以你的手藝和才學,我保你榮華富貴。何必在這窮鄉僻壤,受這些醃臢氣?”
林辭沉默片刻,緩緩搖頭:“沈兄厚愛,林某心領了。但我在這黑石村,尚有未完之事。況且......”
他抬起頭,目光坦然:“林某想憑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走出去,而非寄人籬下。沈兄當我是朋友,我便更不能仗著這份交情,去做那攀附之事。”
沈硯凝視他良久,眼中讚賞之色越來越濃。
“好!好一個‘憑自己本事!”他一拍大腿,朗聲笑道,“林兄,我沈硯走南闖北這些年,見過的人不少。像你這般有誌氣、有風骨的,實在不多。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他端起茶碗,以茶代酒,與林辭碰了一下。
放下茶碗,沈硯又道:“既如此,我也不強求。以後每月一千斤飴糖,我派人來取,價格照舊——一百二十文一斤,隻多不少。”
林辭抱拳:“多謝沈兄。”
“先彆急著謝。”沈硯壓低聲音,麵色變得凝重起來,“林兄,有一事,我要提醒你。”
“沈兄請講。”
“如今天已入秋,再過兩月,北瀚胡騎必南下搶掠。”
林辭心頭一震。
“前線戰事吃緊,糖是軍需物資,不僅能補充體力,還能入藥療傷。”
“屆時,糖價必然暴漲。林兄若是有魄力,不妨多囤些大麥,多製些糖。有多少,我聚豐商號收多少。一千斤糖隻是底線……”
這話,沈硯昨日已經說過一遍。
看來,此事對他還頗為重要。
林辭深吸一口氣,鄭重抱拳:“多謝沈兄提點。這份情,林某記下了。”
“你我兄弟,不必說這些。”沈硯擺擺手,站起身來,“我還有些事要辦,該回城了。”
他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腳步,回頭道:“對了。那聚賢樓的錢掌櫃,此人心眼比針尖還小。你的出現,打亂了他和德馨齋的計劃,林兄日後在縣城走動,還需多加小心。”
這一點,他們倆都想到了。
林辭再次謝過對方,送沈硯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駛動,沈硯從車窗探出頭來,笑道:“林兄,下月我來取糖時,咱們再好好喝一頓!”
“一定!”
馬車揚塵而去,漸漸消失在村道儘頭。
林辭站在院門口,望著遠去的車影,心中思緒翻湧。
糖的銷路,算是初步打通了。
聚豐商號這條線,是可遇不可求的機會。
每月一千斤的定量,一百二十文的價碼,放在從前,他是想都不敢想的。
可麻煩,也纔剛剛開始。
王德發和王石父子倆今日吃了大虧,以他倆的性子,絕不會善罷甘休。
何彪被當眾打傷,趙虎丟了麵子,趙德昌那邊......
一個縣丞,在聚豐商號麵前確實不夠看。
可趙德昌在這風砂縣經營多年,盤根錯節,真要暗地裡使絆子,防不勝防。
加上聚賢樓和德馨齋這兩家……
還有沈硯提到的北瀚入侵……
兩月之後,胡騎南下,屆時黑石村能不能保全,都是未知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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