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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的馬車剛消失在土路儘頭,林辭就回了屋。
“見婉,把門關嚴實了。”
溫見婉“誒”了一聲,插上院門栓。
一回頭,看見林辭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往炕上一倒——
嘩啦啦,白花花的碎銀子滾了一炕。
“呀!”溫見婉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圓,“夫君,這、這麼多?”
“兩百斤糖,一斤一百二十文,一共二十兩。”林辭盤腿坐下,抓起一塊碎銀掂了掂,“這下,咱家總算有點家底了。”
林母從灶房出來,看見滿炕銀子,手一抖,鍋鏟差點掉地上。
“老天爺……我這輩子就冇見過這麼多銀子……”
“娘,這才哪到哪。”林辭把銀子攏到一塊,重新用布包好,“沈公子說了,往後每月一千斤。咱得擴大作坊,不然光靠咱仨,太累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牆邊,拍了拍那堵土坯牆,又看向隔壁那座荒廢已久的小院。
兩座院子緊挨著,中間隻隔了一道半塌的土牆。
隔壁那院子比他家小一圈,荒了不知道多少年,院門歪斜,牆頭長滿了枯草,屋頂都塌了半邊。
“娘,”林辭把林母拉到院中,指著隔壁問,“那荒院是誰家的?怎的一直冇人住?”
林母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歎了口氣:“那是早年間逃荒來的老周家,後來北瀚人南下,老周頭一家都被胡騎砍了,院子就荒在那兒,算村裡的公產。”
林辭點點頭,心裡有了計較。
他要把這荒院買下來。
然後打通兩座院子,建一座青磚高牆的大院——前院住人,中院做熬糖作坊,後院當倉庫。
院牆要加高加厚,四角設瞭望台,大門換鐵皮包木。
既是為了生產方便,也是為了防胡騎。
沈硯說得對,入冬後北瀚騎兵必定南下。
黑石村雖偏,但誰也不能保證胡騎不會來。
到時候,一座堅固的院子,就是一家人的命。
但這事兒繞不開一個人。
王德發。
林辭剛當著全村的麵打了他兒子的臉,現在就要去找他辦地契——這事兒,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不會順利。
但他必須去。
這是規矩,也是程式。
冇有裡正公證蓋戳,地契就不合法。
“娘,我想把這院子買下來,我去找王德發。”林辭說道。
“夫君!我跟你一起去!”溫見婉從裡屋追上來,滿臉擔憂,手裡還攥著一把菜刀。
林辭被她這架勢逗笑了:“你去乾啥?打架?”
“我、我……”溫見婉臉一紅,把菜刀往身後藏了藏,“我怕他們欺負你。”
“放心。”林辭走過去,捏了捏她的小臉,“你夫君我現在有錢有糖有貴人撐腰,他們不敢明著來。再說了,我不是去打架的,是去講規矩的。”
他把菜刀從她手裡輕輕抽出來,放到灶台上:“你在家陪娘,我去去就回。”
溫見婉咬了咬嘴唇,點點頭:“那你小心。”
“知道了。”
林辭出了門,徑直往王德發家走去。
王德發家。
此時的他,正坐在堂屋裡生著悶氣,臉黑得像鍋底。
王石在旁邊罵罵咧咧。
“爹!就這麼算了?”王石一腳踢翻凳子,“那林辭算個什麼東西!仗著攀上聚豐商號,就敢騎在咱們頭上拉屎!”
王德發也是氣到咳嗽,但還是比較理智,瞪了王石一眼,說道:“聚豐商號,那是郡守都要給麵子的人物!你爹我這裡正,在人家眼裡連根蔥都算不上!”
王石:“那我們…我們也不能就這樣嚥下這口氣啊!”
正罵著,院門響了。
“德發叔在嗎?晚輩林辭,有事相商。”
屋裡二人一愣。
王石跳起來:“爹!是林辭!他還敢上門來?”
王德發眯起眼,冷笑一聲:“來得正好。開門,讓他進來。”
林辭走進院子,此時的王德發已經點燃了旱菸。
煙霧繚繞中,那張乾瘦的老臉陰沉得像鍋底。
“林秀才,稀客啊。”王德發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眼皮,“找老夫何事?”
“德發叔。”林辭拱手,態度平和,“我想買下週叔家那座荒院,辦個地契。按規矩,需要請您公證蓋章。”
王德發抽菸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冷笑起來:“買荒院?林秀才,你剛賺了點銀子,這會兒又急不可耐地想花出去了?”
“這您就不用操心了。”林辭不卑不亢,“那荒院市價多少,還請您明說。”
王德發眯起眼睛,盯著林辭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咳了一聲:“那個荒院啊……不賣。”
“為何?”
“那是村產。”王德發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煙,“周家人走了十年,按規矩,無主之地歸村裡。村產不賣外人。”
“外人?”林辭笑了,“我林家祖孫三代都在黑石村,住了快八十年,什麼時候成外人了?”
王德發剛纔嘴快,冇想太多。
此時被他噎了一下,臉更黑了。
“要賣可以,但這手續繁瑣,我事務繁忙,你改日再來吧。”
林辭淡淡道:“按大靖律,荒置三年以上的公產,裡正隻需報縣衙備案即可。這跑個縣城備個案,半天就足夠了吧。”
王德發臉色更僵。
這林秀纔是個讀書人,蒙不了他啊!
“爹,跟他廢什麼話!”王石在旁邊叫囂,“一個破落戶,剛有點銀子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荒院不賣,地契不辦,滾蛋!”
林辭冇動。
他看著王德發:“德發叔,您是村裡有威望的老人,規矩您比我懂。按大靖律,裡正無正當理由拒不辦理,當事人可上告鄉府,由鄉長裁決。”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大家都是鄉裡鄉親的,我不想去鄉裡鬨。您再考慮考慮?”
王德發的臉色變了。
他冇想到這秀才把這律法條文都背得出來。
但讓他服軟?
不可能。
今早那口氣還冇嚥下去呢。
“嗬嗬~”王德發把菸袋鍋子往桌上一磕,臉色狠厲下來,“林小子,在這黑石村,還輪不到你做主。我公務繁忙,冇空跟你廢話,小石,送客!”
“滾滾滾!”王石一臉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似的。
林辭看著這父子倆,冇惱,也冇吵,隻是點點頭:“明白了。晚輩告辭。”
他轉身就走,乾脆利落。
王石愣了一下,隨即大笑:“爹,你看他!慫了!哈哈哈!”
王德發卻皺起眉。
這林辭……走得也太痛快了。
若是以前的林秀才,不管做啥事都是一根筋跟你爭到底,執拗得很。
難道這林辭真轉性子了不成?
奇了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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