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去聚賢樓。”
“啊?!”王鐵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脖子一縮,“林、林秀才,那地方……不是咱們能進的啊!”
“怎麼不能進?”
“那可是聚賢樓!縣裡頂大的酒樓!進出的不是官老爺,便是高門大戶的公子哥兒,就咱這身打扮……”王鐵牛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短褐,聲音越來越小。
王嫂家在黑石村裡,已然算得上殷實人家,衣食無憂了。
可低層農人骨子裡的那份自卑,都明晃晃地刻在臉上。
林辭並不多勸,也不勉強他:“也罷,鐵牛哥,你且在門外候我一候,我進去片刻便出來。”
“哎!林秀才!”王鐵牛伸手想攔,冇攔住,隻能蹲在牆角,憂心忡忡地等著。
林辭整了整衣袍。
他身上穿的是上次進城新置辦的棉袍,狐皮領子,雖然比不上那些公子哥的綾羅綢緞,但也算體麵。
然而他剛踏上聚賢樓的台階,一個穿綢衫的堂倌就迎了上來。
對方上下一掃林辭的打扮,笑容頓時淡了幾分:“這位客官,您是打尖兒呀,還是住店?”
“尋你們掌櫃的,談一筆買賣。”林辭道。
“談買賣?”堂倌嗤笑一聲,眼皮子半抬不抬,“我們掌櫃忙得很,冇空見……”
林辭不等他說完,從袖子裡摸出一串銅錢,約莫二三十文,塞到他手裡。
“煩請通稟一聲,就說黑石村林辭,有一宗絕品飴糖,欲與貴樓做一筆大生意。”
掌心裡的銅錢沉甸甸的,堂倌立馬換了副嘴臉:“哎喲,客官您可真是,太客氣了!您裡邊請,裡邊請!小的這就替您問去!”
冇一會兒,那堂倌回來了,卻是一臉為難:“客官,實在不巧,咱們掌櫃的在三樓天字一號房招待貴客呢,是郡城來的大人物,實在脫不開身……”
“郡城來的?”林辭眼底倏地一亮,心思立時活泛起來。
漠涼郡的郡城便是涼城,距這風砂縣八十裡路。
能在這大晚上趕來,又讓聚賢樓掌櫃親自作陪的,那身份定然非比尋常。
說不定……這一遭能把糖直接賣到那郡城大人物手裡去?
念及此處,他又從袖中摸出一串銅錢,不聲不響地塞進那堂倌手中。
“小哥,我不為難你,你隻消告訴我,樓上那位貴客,是什麼來頭?餘下的,我自有計較。”
堂倌捏著銅錢,喉結滾動一下,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了:“聽說是涼城聚豐商號的少東家,姓沈。來咱們風砂縣談生意的,具體談啥小的也不清楚。掌櫃的特意交代了,今兒晚上任誰都不許打擾,務必將沈公子伺候舒坦了。”
聚豐商號?
林辭心頭微微一跳。
那可是漠涼郡首屈一指的大商號,主營糧米、布帛、藥材等等,買賣遍及西北邊境諸郡。
大東家沈萬川的名號,在涼城是擲地有聲,響噹噹的人物。
“明白了。”林辭又掏出一把銅錢,沉聲道,“勞煩小哥,借我一套夥計衣裳,再幫我端個菜上來。”
“這……這可使不得!”堂倌嚇得連連擺手,臉色都變了,“若叫掌櫃的察覺了,小的這飯碗……”
“出了事我擔著。”林辭眼神堅定,毫不退讓,“再給你一百文,乾不乾?”
堂倌看著那些閃著眼的銅錢啊,終究一咬牙心一橫:“乾!客官您隨我來!”
片刻後,林辭已換上一身聚賢樓夥計的青布衣裳,端著一盤醬肘子,低著頭跟在那堂倌身後,上了三樓。
天字一號房外,堂倌穩了穩心神,抬手叩門:“掌櫃的,添菜了!”
”進來!”
門開,那堂倌立即溜走。
隻留林辭一人低著頭進去,他餘光悄然掃視。
屋內圓桌坐著兩人。
主位上是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一襲月白長衫,麵容俊朗,氣質溫潤,正自斟自飲,意態閒適。
下首陪坐著是個穿錦袍的中年人,滿麵堆笑,想必便是聚賢樓的掌櫃了。
另有一名青衣小廝,垂手立於那青年身後。
腰間懸著一柄長劍,氣息沉穩內斂,目光雖平和,卻透著股精悍之氣,一看便是習武之人。
“放那兒吧。”聚賢樓掌櫃擺擺手,正一臉諂媚地對那青年道,“沈公子,您再嚐嚐這道‘紅燒鹿筋’,可是咱聚賢樓的招牌菜,旁處決計吃不著……”
林辭將盤子輕輕擱在桌上,卻並未退下,反而直起身來,朗聲開口:“聚賢樓的招牌菜肴固然是好,隻可惜,還缺了一道壓軸甜品。”
屋裡三人齊齊一愣,目光儘數落在他的身上。
尤其是那青衣小廝眼神驟然一凜,右手已無聲無息地按上了劍柄。
“嗯?”聚賢樓掌櫃臉色陡沉,猛地扭過頭來,見眼前這人麵生得緊,頓覺不妙,厲聲喝道,“你是何人?誰讓你進來的?夥計呢?”
“在下黑石村林辭。”林辭不慌不忙,語速卻加快幾分,搶在掌櫃叫人之前,從懷中掏出那方油紙包裹的飴糖,“今日冒昧至此,實為獻寶。此糖乃在下親手熬製,色澤金黃透亮,入口清甜醇厚,遠勝德馨齋的貨色。聽聞沈公子在此,特來奉與公子品鑒。”
“胡鬨!”掌櫃的拍案而起,霍然起身,臉上肌肉不住抽搐,“什麼阿貓阿狗也敢往沈公子跟前湊!還不快滾!我們聚賢樓用的糖,曆來是德馨齋專供,豈會用什麼野路子的貨色!來人!給我轟出去!”
他話音未落,樓下便傳來一陣雜遝的腳步聲,幾名夥計聞聲湧了上來。
方纔那個拿了錢的堂倌小哥縮在一樓角落裡,瑟瑟發抖,心中不知在想些什麼。
林辭深知機會稍縱即逝,猛地上前一步,將糖塊徑直呈到沈硯麵前,語聲懇切:“沈公子,是騾子是馬,隻需嘗一口便見分曉。若此糖不及德馨齋,在下甘願受罰;若是僥倖勝過一籌……”
他頓了頓,笑道:“還望公子賜一個機會,讓在下的糖,能有個正經銷路。”
“鏘——”
一聲清鳴,青衣小廝的長劍已然出鞘。
寒光如秋水橫空,冷冰冰地架在了林辭的脖頸之上。
那劍刃薄而鋒利,貼上皮肉的刹那,激起一層細密寒意。
林辭心頭驟然繃緊,卻咬著牙,身子紋絲未動,連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此時,門外的夥計已湧入屋內,見著這般陣仗,一時不敢妄動。
掌櫃的露出冷笑,正要開口,卻聽一個溫潤的聲音淡淡道:“慢著。”
沈硯抬了抬手,目光落在林辭臉上。
隻見這年輕人雖身著夥計短衣,脖頸上架著利刃,卻眼神清亮坦蕩,通身透著一股篤定從容的氣度。
他不禁生出幾分興趣,伸出兩指拈起糖塊,便要送入口中。
“公子!”青衣小廝急聲低喚,左手一伸便要阻攔。
“無妨。”沈硯擺了擺手,毫不猶豫地將糖塊納入口中。
雅間裡霎時靜了一靜。
下一瞬,沈硯的眼神變了。
那糖塊入口即融,清甜之中裹著一縷純正的麥芽香氣,醇厚綿長,竟毫無尋常飴糖的酸澀餘味,隻餘滿口甘香,久久不散。
“好糖!”沈硯由衷讚了一聲,目光中滿是欣賞,“這糖,當真是你親手熬製的?”
“正是。”林辭拱手。
青衣小廝見狀,手腕一翻,“唰”地一聲輕響,那柄長劍已撤回鞘中。
他臉上雖仍冇什麼表情,望向林辭的目光裡卻少了幾分戒備,多了兩分好奇。
沈硯笑了起來:“不瞞你說,我在涼城見過的糖,冇有一百也有八十樣。可你這糖,論品相、論滋味,皆是上上之選。比那德馨齋的飴糖,確是高出一籌不止。”
掌櫃的臉色刷地白了。
他費儘心思纔將沈公子請到風砂縣,一來是想借聚豐商號的財力盤下城東那間瀕臨倒閉的布莊。
二來便是要藉著此番款待,將沈公子引薦給德馨齋,撮合一樁飴糖買賣,從中分潤一筆不菲的牙錢。
若是這樁事能成,日後聚賢樓在縣城裡的臉麵,更要大上三分。
誰承想,竟半路殺出這麼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鄉野村夫,端著一包破糖就敢來攪他的局?!
“沈公子過譽了。”林辭不卑不亢,“在下目前手頭有兩百斤現貨,品相皆如此。若沈公子有意,價錢方麵,儘可商量。”
“兩百斤?”沈公子眼中光亮更盛,“全是這等品相?”
“嗯。”
“你打算賣個什麼價錢?”
林辭坦然道:“市價八十文一斤。在下自認這糖品相更勝一籌,本欲賣一百文。但今日與沈公子一見如故,便還按市價,八十文即可。”
這話是實情,卻也藏著林辭的一點小心思。
讓對方覺得是自己占了便宜,買賣便更好做了。
沈硯聞言,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朗朗,頗為暢快:“林兄弟,你這般實誠,倒叫我不好意思了。這般好糖,隻賣八十文一斤,豈非辱冇了你的手藝?傳出去,旁人還當我沈硯占你便宜。”
他將手一擺,爽利道:“這樣罷,一百二十文一斤,你那兩百斤飴糖,我全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