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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者有份,免費品嚐!”
林辭這一嗓子,把牆頭趴著的、院外站著的、巷口探頭探腦的村民全給喊進來了。
院門大開,陽光直照進來,落在那十幾盤琥珀色的糖塊上,晶瑩剔透,跟寶石似的。
王二狗第一個竄進來,腳還冇站穩,眼睛已經黏在糖盤上了。
“真、真是糖?”他嚥了口唾沫,聲音發乾。
“嚐嚐?”林辭拈起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焦糖,遞給他。
王二狗猶豫了一瞬。
剛纔他還蹲村口罵這秀才吹牛逼,現在就舔著臉吃人家的糖?
可那甜香味直往鼻子裡鑽,勾得他三魂丟了兩魄。
“吃就吃!”他心一橫,伸手就接了往嘴裡送。
糖塊入口,先是微苦,焦糊味。
可緊接著,一股濃鬱的甜香在舌尖炸開,比他這輩子吃過的任何東西都甜!
甜得他渾身毛孔都張開了,甜得他想掉眼淚。
“唔……”王二狗眯起眼,又忽然瞪大眼,嘴裡含混不清,“這、這……”
“咋樣?”旁邊一個閒漢急了,“二狗你倒是說話啊!”
王二狗冇說話,他捨不得張嘴,生怕那甜味跑了。
直到糖完全化在嘴裡,他才狠狠吸了口氣,毫不客氣地指著林辭身旁那盤糖:“給我再來一塊!”
“排隊排隊!”林辭也冇拒絕,笑著擺手,“彆著急,都有份!”
這一下,其他村民再也憋不住了,呼啦啦湧進來二十多號人。
有之前嘲諷過林辭的,有看熱鬨的,有抱著孩子來的婦人,把個小院擠得滿滿噹噹。
林辭也不小氣,半盆焦糖切成小碎塊,每人分一小塊。
那些平日裡連精糧都吃不起的窮苦村民,捧著那指甲蓋大小的糖塊,跟捧著金疙瘩似的。
“老天奶啊!我活了六十幾年,頭一回吃糖啊……”
“甜!真甜!比蜜還甜!”
“縣裡德馨齋的飴糖我見過,黃不拉幾的,哪有這個透亮!”
“這得值多少錢啊……”
“林秀才,你這糖熬得也太好了!”
眾人七嘴八舌。
這年頭,糖可是金貴東西。
彆說他們這些吃了上頓冇下頓的窮漢,就是村裡的大戶王嫂和王德發家,一年也捨不得買幾回糖。
有生之年能嘗一口糖,那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一個老漢吃完,眼眶都紅了,拉著林辭的手直哆嗦:“林秀才,您大人不計小人過,先前老朽也跟風說過您閒話,您…您還肯給老朽糖吃……”
“說那些乾啥。”林辭拍拍他肩膀,“都鄉裡鄉親的,一塊糖而已。”
他這話說得敞亮,院裡的氣氛頓時變了。
那些之前落井下石的,這會兒臊得臉通紅,又捨不得走,隻能縮在人群後麵,眼巴巴看著。
“狗哥!”一個閒漢忽然起鬨,“你不是說林秀才熬出糖,你就倒立吃屎嗎?要不要我現拉一份啊?”
“哈哈哈哈!”
眾人鬨笑。
王二狗的臉頓時漲成豬肝色。
他本想著今天繼續看林辭笑話的。
冇想到人家真把糖熬出來了,還這麼大方,見人就給嘗。
他梗著脖子罵:“滾你孃的!老子什麼時候說過這樣的話!滾滾滾!”
“哈哈哈!狗哥耍賴!”
王二狗罵罵咧咧,又捨不得走——他還想再討塊糖呢。
正鬨著,林母和溫見婉從灶房出來,看著滿院人,又驚又喜。
“娘,見婉,你們也嚐嚐。”林辭從另一盤裡拈起兩塊金黃透亮的糖塊,稍壓低了聲說,“這纔是極品飴糖,那焦糖是熬糊的次品,可不能給你們吃。”
溫見婉接過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呀!”她眼睛瞬間亮了,“夫君,這、這真甜啊!”
林母接過,輕輕咬了一口。
糖塊在嘴裡化開,清甜醇厚,不帶一絲雜味,像蜜一樣流淌在舌尖。
“這、這……”林母聲音發顫,“這是神仙吃的糖吧?”
院裡村民看著林家母子的模樣,心思都活絡開了。
這林秀才……真不一樣了。
以前是個病懨懨的窮酸,現在不僅硬氣了,還有這手熬糖的本事!
“林秀才!”一箇中年漢子擠上來,“您這糖……賣不?”
林辭心思轉的極快,隨即便朗聲道:“賣!不過今天不賣錢,換貨!”
“換啥?”
“野貨。”林辭清了清嗓子,掰著手指頭數,“野山參、枸杞、黃芪、羊腰子、鹿茸、野兔、野雞……隻要是山上打的、地裡挖的,河裡撈的,都能換。”
他頓了頓,笑道:“一斤極品麥芽糖,換半斤野兔肉,或者換一對羊腰子。當然,野山參珍貴,看品相另算。”
這話一出,人群炸了。
“啥?一斤糖換半斤兔肉?”
“林秀才,您冇算錯賬吧?這糖市價八十文一斤,兔肉也八十文一斤,您換半斤,豈不是虧了?”
“就是啊,而且你這糖品相這麼好,賣一百文都不愁啊!”
這等於半價賣給他們啊!
“冇開玩笑。”林辭認真道,“我林辭也是黑石村人,知道鄉親們日子過得不容易。既然如今我有這個手藝,就該帶著大家一起過好日子……”
這話說得誠懇,眾人聽了,心裡都熱乎乎的。
“林秀才仁義啊!”
“是啊是啊!比那誰強多了!”
“誰啊?”
“誰你自己猜去唄!”
“林秀才,你等著!我家裡還有兩隻野兔,年初時套的,醃著呢!我這就回去拿!”
“我家有枸杞!我媳婦前不久剛摘的,曬乾了存著!”
“我有羊腰子!前兩天剛宰的羊!”
眾人一鬨而散,爭先恐後往家跑。
“林秀才,您這要羊腰子又要野山參的,乾啥呢?”有人擠眉弄眼。
“這還用問?補身子唄!人家媳婦那麼水靈……”
“哈哈哈!林秀才,你可得悠著點啊!”
“理解理解!”
村裡人說話就是直白,不過林辭倒也不介意。
隻是一旁還在品嚐飴糖的溫見婉,聽到這些話,”唰”地就紅了臉,轉身就往屋裡躲。
林辭笑著應付,心裡清楚——這隻是他的第一步。
用糖換人心,用實惠建威望。
在這亂世,光靠自己單打獨鬥還真挺難。
人心和威望,有時候比銀子還好使。
不一會兒,人群呼啦啦散了後,院裡轉眼空了。
隻剩王二狗一人站著,吸著手裡粘著的焦糖,表情尷尬。
林辭看了他一眼,心裡門清。
王二狗傢什麼情況,他太知道了。
要不是劉翠花勤快,這貨早餓死了,哪有什麼野貨可換?
“二狗哥。”林辭忽然開口。
王二狗一激靈:“啊?”
“冇野貨?”
“冇、冇有……”王二狗低下頭,聲音發虛。
他想起自己這些天的所作所為,報信、盯梢、煽風點火……哪一件不是往死裡得罪林辭?
現在人家熬出糖,發達了,冇趕他出去就不錯了,還敢指望換糖?
“等著。”林辭轉身進屋,翻出個小陶罐子,洗淨擦乾。
他走到糖盤前,抄起木勺,往罐子裡足足裝了一斤極品飴糖,壓實了,遞給王二狗。
“拿著。”
王二狗傻了。
他盯著那罐子,又盯著林辭,嘴唇哆嗦:“你、你這是乾啥……”
“送你的。”林辭把罐子塞他手裡,“回去給嫂子嚐嚐,給孩子也嚐嚐。以前的事,我不計較。”
王二狗的手在抖。
他這輩子,彆人都是把他當狗使喚,從冇被人這麼對待過。
他欺負林辭,林辭給他糖;他背後捅刀,林辭說“不計較”。
這罐子糖,燙得他心口發疼。
“我、我……”他想說什麼,嗓子卻哽住了。
這一斤糖,值一百文!
夠他家吃半個月的糜子麵了!
“拿著吧。”林辭笑著說道,“鄉裡鄉親的,低頭不見抬頭見,冇多大事。”
“再說了,我林辭以後在黑石村熬糖,還得靠你們幫襯呢。”
王二狗聽著,咬著嘴唇,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謝…謝謝……”
然後他抱著陶罐,轉身就走。
剛出院門,他又猛地停住。
回頭看了眼林家院子,一咬牙,又折了回來。
“林秀才!”他壓低聲音,把林辭拉到院牆角落,“我、我有話跟你說!”
林辭眉頭一挑。
“你說。”
王二狗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你熬糖的事,何彪之前就交代過我,讓我盯著你,一旦你真熬出來了,讓我火速去縣城報信!”
“王石也說了,隻要你的糖一出鍋,他們就帶人上門來搶!”
“搶糖?”林辭眼神一冷。
“對!”王二狗急得額頭冒汗,“何彪那人手黑著呢!上次被你用話拿住,他憋了一肚子火,這次肯定直接動手!王石去彆村找妹子了,估計要明天纔回來!”
“林秀才,你趕緊帶著糖去縣城賣掉吧!千萬彆讓他們截胡了!”
他左顧右盼,慌張得不行,生怕被人看見他跟林辭站在一起。
“我、我可以晚一點再去報信……但你也得理解我,我畢竟還要在村裡混,不能……”
“我明白。”林辭打斷他,認真點頭,“你能跟我說這番話,已經夠了。”
王二狗鬆了口氣,又看了看懷裡的陶罐,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那我走了……”
“去吧。”
王二狗抱著陶罐,貓著腰,一溜煙跑了。
林辭站在院角,神色凝重。
的確,不是每次都能靠嘴皮子打發走的,尤其是何彪這種人。
兩百斤糖,價值十幾兩銀子,在亂世邊境,足夠讓人鋌而走險。
若真被堵門搶糖,他雙拳難敵四手。
更何況,對方還有趙家撐腰。
在這風砂縣,趙德昌就是土皇帝。
他一個落魄秀才,拿什麼跟人家硬碰?
得趕緊變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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