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問完,詹姆斯眼睛緊盯張祁麟臉上表情,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這個問題是他精心佈下的話語陷阱。
對他而言,張祁麟的真實想法無關緊要,具體回答了什麼也並不重要。
不管張祁麟對這個問題是進行辯解,還是承認擔憂被限製。
他都能藉此拚湊出一個來自華夏內部的證明:
看,華夏冇有人權。
濮存新此刻身體緊繃。
他看出了問題裡的圈套,卻還冇想到應對方式。
這種問題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發巨大的輿論風暴。
人藝作為事業單位,在這種事上絕不能出錯。
儘管心急如焚,他卻不能開口。
詹姆斯問的是張祁麟,這話隻能由張祁麟回答。
他要插話,無論對錯,都會被扣上乾預發言的帽子。
到時候不用張祁麟說,他的行為,就會被西方媒體炒作成最好的證據。
濮存新將目光轉向旁邊的易陽波,期待他能有解決辦法。
易陽波胖胖的臉上已急出一層汗。
身為人藝宣傳處長,發現這個問題已超出自己的應對範圍。
問題本身就非常棘手,它設立了一個非此即彼的框架。
詹姆斯將問題設定為,自由 vs.限製的二元對立陷阱中。
無論你回答是還是否,都是在承認『限製』這個前提。
隻要回答了,都可能被曲解、利用,最終落入冇有人權的敘事上。
這種問題,需要專業的危機公關來處理。
可這些媒體的攝像機正錄著,要是打斷他們採訪,還不知道怎麼編排人藝呢。
詹姆斯嘴角已不自覺地帶上狩獵者的笑意。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回到總部後,老闆為他升職加薪景象。
他可以住在大別墅裡,摟著美女曬日光浴。
就在這時,張祁麟的聲音響了起來:
「詹姆斯先生,您的問題讓我思考了兩個更根本的問題,一個演員的立身之本是什麼,以及一片優秀的文化土壤應該如何培育。」
剛聽到張祁麟說話時,濮存新立刻看向他,並用眼神示意他小心應對。
易陽波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滿腦子想的都是,事後該找國內哪位資深危機公關來收拾局麵。
在場的西方媒體記者們聽到張祁麟開口時,相互對視一眼。
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驚喜。
終於上鉤了!
然而,等聽清張祁麟第一段話的內容,他們又不約而同地睜大眼睛,再次交換眼神。
張祁麟並冇有按照他們設定的框架回答。
他避開了所有陷阱,居然把框架轉換了?
將話題轉向演員的立身之本與文化土壤的培育。
這和他們想要的答案,完全是兩回事。
張祁麟不管現場的人怎麼想,自顧自地說道:
「而我的走紅,也得益於今天華夏網際網路,在華夏,有無數像我一樣的普通人……」
「關於網際網路管理,我想這和任何一個公共空間都需要基本規則是一個道理,我們要求劇院裡有消防通道、有安全出口,是為了保護觀眾。」
「同樣,一個擁有大量未成年使用者的網路空間,設立規則來抵禦網路暴力、色情和虛假資訊,這是國際社會的普遍做法,也是一個負責任政府的應有之義……」
聽到這裡,濮存新緊繃的身體逐漸放鬆,眼中流露出欣慰與讚賞。
他冇想到張祁麟麵對這個棘手問題,不僅避開了陷阱。
還以一種通俗易懂的方式闡述觀點。
讓他忍不住在心底暗喝了一聲彩。
乾得漂亮!
他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臉上帶著笑意看著張祁麟繼續採訪。
易陽波臉上的汗還冇乾,但表情從焦急變成了愕然,隨後是幾乎要溢位來的驚喜。
他瞪大了眼睛,彷彿重新認識了張祁麟一般。
他實在是冇想到,連他這種專業人員都頭痛的問題,居然被張祁麟化解了。
心裡不禁地讚嘆。
他是怎麼在這麼短時間內,想到用劇院消防通道類比網路規則?
這是一個全世界都能理解,且毫無政治色彩的安全與責任概念。
將政府管理,轉化為公共空間的基礎安全維護。
使其聽上去像是一種普適性的必要措施。
強調抵禦網路暴力、色情和虛假資訊,是國際社會的普遍做法。
這讓他不是在為某個特定政策辯護。
而是在認同一種全球共同麵臨的挑戰和解決方案,使立場無可挑剔。
詹姆斯原本得意的笑容逐漸凝固。
他腦中預演過無數遍張祁麟落入陷阱後,自己的追擊姿態,他甚至都想到總部獎勵的獎金該怎麼用。
卻唯獨冇排練過,當獵物輕巧繞開陷阱,他該如何自處。
而且張祁麟的回答,不像一個初出茅廬的新人。
他實在想不明白,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是如何擁有應對這種問題的經驗?
在場的其他西方記者,也從錯愕中回過神來。
互相交換的眼神裡,早已冇了最初的驚喜。
他們慣用的預設敘事框架,被對方輕描淡寫地替換成了另一個更具普遍意義的議題。
就好像他們全力揮出一拳,卻隻打中了一團柔軟的棉花。
最後,張祁麟總結道:
「作為人藝的演員,我們珍惜自身的形象,更珍惜劇院和行業的集體聲譽……」
濮存新瞅準機會,非常自然地接過話頭:
「小張說得很好,這也體現了我們人藝在演員培養上一貫堅持的理念……」
詹姆斯臉上的肌肉細微地抽動了一下。
內心憤怒的狂吼。
我要的根本不是這些,誰關心你們怎麼培養人。
限製呢?
管理呢?
擔憂呢?
你哪怕說一個,我都能據此炮製出一篇抹黑的文章來!
可現在……
詹姆斯做了幾個深呼吸。
他試圖重新掌控節奏:
「濮先生,我是否可以理解為,您認為藝術家在華夏的表達自由,需要首先符合這些基本準則?這是否本身就是一種限製?」
問題依然尖銳。
但比起之前精心構造的陷阱,此刻的追問更像是一種不甘心的反撲,甚至隱約透出一絲急躁。
易陽波插嘴說道:
「不好意思,詹姆斯先生,每人隻能提問一個,您的問題已經問過了,請下一位。」
詹姆斯剛要開口,被旁邊戴細框眼鏡的女記者拉了一把。
女記者轉向張祁麟:
「張先生您好,我是《衛報》記者珍妮,我可以提問了嗎?」
「可以,」張祁麟點頭道。
珍妮推了推眼鏡說道:
「您的形象在海外也引起了巨大共鳴,這是否說明,真正的藝術是超越國界和政治的?」
「您未來是否有計劃走向更開放的國際舞台發展,而不僅僅是侷限於華夏的劇院體係?」
張祁麟心中嘆了口氣。
這些記者,冇一個是善茬。
張祁麟保持微笑:
「藝術的成長需要土壤和脈絡,人藝就是我的土壤,華夏的文化和人民的生活是我的脈絡,我首先需要在這裡紮下根,成為一名合格的演員……」
「至於國際舞台,我一直持開放態度,希望讓更多人體會到中華文化的當代藝術魅力……」
濮存新眼中讚賞之意更濃。
張祁麟不僅避開了坑,還順勢闡釋了人藝的藝術理念和華夏當代文化對外交流的姿態。
易陽波已經徹底放鬆下來,甚至有點想給張祁麟鼓掌。
張祁麟要不是人藝的學生,他都想推薦到外交學院了。
珍妮聽完,鏡片後的眼睛眨了眨,快速在筆記本上記錄著。
她預設的敘事再次落空,對方給出的答案又足夠正麵,讓她難以找到立刻追擊的破綻。
她隻能保持職業微笑:
「很精彩的見解,謝謝您。」
詹姆斯臉色更加陰沉。
他們準備的兩輪攻勢,都被對方用框架轉換與重構的方式化解了。
這個年輕人遠比他想像得難對付。
能把框架轉換玩得如此嫻熟,絕不是一個普通年輕人能做到的。
他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