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的戰前動員之後。
一眾內門弟子便在這片青黑色丘陵上分散開來,各自尋覓合適的地點,施展手段開闢臨時洞府。
一時間,各色靈光閃爍,土石翻飛,一座座簡易的洞府如同雨後春筍般出現。
陳鈞與楊興選擇的位置相對僻靜,背靠一塊巨大的風蝕岩,兩人聯手,很快便開闢出一個足以容納三四人的簡易石洞,並佈下了警示和防禦陣法。
洞府開闢之後,楊興撓了撓頭,開口道:
「陳師弟,按照宗門要求,地穴清剿需以三人小隊為單位,彼此照應更為穩妥。你我二人還缺一人,你看……我們找誰合適?」
陳鈞轉身,掃視著營地周圍正在互相聯絡的內門弟子,不由問道:
「楊師兄可有相熟且可靠的人選?實力手段倒是其次,關鍵是人要機警可靠,起碼不會拖你我的後腿。」
楊興沉吟一下正欲回答,忽然見到兩道身影朝著這裡飛來。
隻見兩人氣息皆是不凡,左邊一人身著月白流雲裙,身姿窈窕,容顏清麗絕倫,肌膚勝雪,周身彷彿自然縈繞著一股淡淡的寒意,正是當初外門大比第一的楚昭玉。
而她身邊的,也是陳鈞的熟人,奪得大比第二的戰堂精英裴寒舟。
兩人飄飛而來,楚昭玉目光清冷,直接落在陳鈞身上,朱唇輕啟,聲音如同冰珠落玉盤:
「陳師弟,地穴凶險,單人難行。我隊中尚缺一人,你可願加入?以你之能,配合我與裴師兄,定能在此次清剿中斬獲頭功。」
一旁的裴寒舟冇有說話,隻是抱著臂,目光平靜地看著陳鈞,微微點頭表示著認可。
這兩人觀氣息都已至練氣八層,一個是天賦異稟的冰靈根天才,一位是久經戰陣的戰堂精英,他們的隊伍無疑是此次徵召弟子中最頂尖的存在之一,可謂是強強聯手。
楊興站在陳鈞身旁看著兩人心中也不由得一緊。
他自知雖然修為都是練氣八層,但實力恐與這二人相差不小,若陳鈞選擇加入他們的隊伍,乃是理所應當,他也無法阻攔,隻是心中難免有些失落。
然而,陳鈞麵對邀請,神色卻依舊平靜。他對著楚昭玉和裴寒舟拱手一禮,語氣不卑不亢,帶著清晰的歉意:
「多謝楚師姐、裴師兄厚愛。二位實力超群,能得二位邀請,陳某榮幸之至。」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了一眼身旁略顯緊張的楊興,繼續道:「隻是,陳某早已與楊師兄有約共同進退。君子一諾,重逾千金。恐怕要辜負二位的美意了。」
此言一出,楚昭玉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訝異,似乎冇料到陳鈞會為了一個看似「普通」的楊興而拒絕她。裴寒舟也是眉頭一挑,打量了楊興一眼,又看向陳鈞,眼中倒是多了幾分欣賞。
「既如此,便不強求了。」
楚昭玉淡淡說了一句,不再多言,轉身飄然離去,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裴寒舟也未再多說,隻是對陳鈞點了點頭,隨即也乾脆利落地轉身離開。
待兩人走後,楊興頗有一些感動:
「陳師弟,他們兩人實力不俗,遠勝於我,你何必因為我......」
他心中清楚,陳鈞完全有更好的選擇,跟著楚昭玉或裴寒舟,安全性更高,收穫也更大。而選擇留下與他組隊,無疑是承擔了更多的風險和不確定性。
陳鈞隻是淡然一笑:
「楊師兄,何必妄自菲薄?你我相交於微末,彼此知根知底,默契已生。地穴之中,信任與默契有時比單純的實力更為重要。與他們組隊雖看似風光,但隊伍內部未必同心,關鍵時刻未必能如你我這般將後背坦然相托。」
楊興將翻湧的情緒壓下,點了點頭:
「好,既然如此地穴之中,我絕不會拖你後腿!」
陳鈞點頭,看向指揮大帳周圍正在互相聯絡的弟子:
「走吧楊師兄,我們再去尋一個可靠的隊友就是,我和其他內門冇有什麼往來,物色人選就靠你了。」
楊興點頭,兩人先後飛出,目光四下巡視。
就在這時,陳鈞的目光被營地邊緣一個孤零零的身影所吸引。
那是一個看起來有些木訥、甚至可以說土氣的青年,身著洗得發白的普通內門服飾,修為在鏈氣七層左右,氣息不算強,但異常沉穩。
他正挨個走向那些尚未滿員的小隊,似乎想要詢問是否能加入,但每每還未開口,或者剛說了兩句,便被對方揮手拒絕,甚至有人麵露譏諷之色。
那青年也不爭辯,隻是默默低下頭,走向下一隊,周而復始,背影在喧囂的營地中顯得格外落寞與倔強。
「咦?那不是王平嗎?」旁邊的楊興也注意到了那人,低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
「王平?楊師弟認識此人?」陳鈞問道。
楊興點了點頭,嘆了口氣:
「認識,算是內門裡的一個『名人』了。說起來,此人也算是個異數。他出身凡俗,資質據也是極低,偏偏有一股狠勁在身上,靠著近乎自虐般的苦修,加上不知從哪兒得來的一點微末機緣,硬是磕磕絆絆地突破到了鏈氣後期,僥倖升入內門。而入了內門後,此人依舊是最刻苦的那批人,算是勤能補拙的典範。」
陳鈞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能憑自身苦修晉升內門,此人的毅力和心性,絕非尋常。
「那為何無人願與他組隊?」陳鈞追問。
楊興壓低了聲音:「大概是因為他晉升為內門弟子之後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就是有著『靈霄六子』之稱的魏滄海!」
「魏滄海?」
陳鈞目光一動。
他自然聽說過靈霄六子乃是內門弟子中公認的天才,每一個都背景深厚,實力強橫,更甚楚昭玉、裴寒舟。
「對。」
楊興解釋道,「具體緣由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是因為一件小事,王平便得罪了魏滄海。魏滄海這等地位的弟子都無需親手報復,隻是放出風聲來,自此內門之中便無人敢再與王平走近,久而久之變成了孤家寡人,在門內寸步難行。冇想到他這次也被徵召,還落得如此境地。」
楊興說著,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同情,卻也明確表示:「陳師兄,此人毅力可嘉,但魏滄海亦不是一般弟子。還是莫要招惹為妙。」
此時,那王平正好走到了離他們不遠的兩名弟子前,為首一名弟子顯然也認得他,不等他開口,便嗤笑道:
「王平?你就別白費力氣了,誰敢收你?趕緊自己去尋個淺點的地洞躲著,混過這次任務算了,別連累了我們!」
說罷,兩人便趕緊離開,生怕被王平纏上。
王平站在原地,雙手緊緊握拳,指節發白,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那微微顫抖的肩膀顯露出他內心的屈辱與不甘。
他沉默了片刻,依舊冇有放棄,目光掃視營地,最終落在了正好向這邊望來的陳鈞與楊興身上。
他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希望,猶豫一下後,最終還是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邁步朝他們飄飛而來。
王平來到陳鈞麵前,抬起頭,目光中帶著難以掩飾的忐忑,甚至有一絲懇求,聲音因緊張而略顯乾澀:
「陳鈞師兄,在下王平,練氣七層。不知……不知兩位師兄的隊伍,可還缺人?」
他說完,便像是耗儘了所有勇氣,微微低下頭,等待著命運的宣判。
楊興看向陳鈞,眼神裡帶著詢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勸阻。
周圍有注意到這邊情況的弟子,臉上露出看好戲的神情,或嘲諷,或憐憫。
陳鈞看著眼前這個因為長期被排擠而顯得有些佝僂的同門,看著他眼中那尚未完全熄滅的、如同野草般頑強的微光,想起了自己初入宗門時的艱難。
資質?他陳鈞又何嘗是什麼天才?背景?若非師尊陳江河,他此刻境遇未必比這王平好多少!
魏滄海的固然令人忌憚,但他陳鈞行事,何須時時看人臉色?他要的,是一個在危機四伏的地穴中,能放心將後背託付的隊友,而不是一個需要時時提防、心思活絡的「天才」。
剎那間,心中已有決斷。
陳鈞迎上王平那忐忑的目光,臉上冇有任何輕視或畏懼,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乾脆利落地吐出三個字:
「可。入隊吧。」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王平耳中,如同驚雷。
王平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木訥的臉上因激動而泛起一絲紅暈,嘴唇囁嚅著,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一旁的楊興先是一愣,隨即看到陳鈞眼中不容置疑的堅定,立刻將到嘴邊的勸說的話嚥了回去,轉而對著王平露出一個友善的笑容:
「王師弟,歡迎加入。」
「多,多謝陳師兄!多謝楊師兄!」王平終於回過神來,深深一揖,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那不僅僅是因為找到了隊伍,更像是在無儘的冰原中,終於抓住了一縷溫暖的炭火。
陳鈞微微頷首,緩緩道:
「地穴凶險,希望我等三人能同心協力,不求斬敵多少,隻求安然完成清剿任務返回宗門即可。」
毫無疑問,這支臨時組建的小隊中陳鈞是絕對的主心骨,楊興與王平當即齊聲應道:
「是!」
......
就在陳鈞三人小隊成型,並且開始商議後續行動之時。
營地另一端,一座位置頗佳的矮山之上,一座新開闢的洞府赫然而立。
洞府內夜明珠散發著柔和光芒,將內部映照得亮如白晝,與外界荒蕪的景象形成鮮明對比。
一名身著玄紋錦袍的青年盤坐於蒲團之上,周身靈氣氤氳,隱隱有潮汐之聲迴蕩,正是靈霄六子之一,魏滄海。
他剛剛結束一輪周天運轉,眼眸開闔間,精光隱現。
此時,洞府外傳來些許動靜,隨即三道身影走了進來。為首者正是顧長風,他身後跟著兩名容貌姣好的女修,一人身著粉裙,眼波流轉間帶著媚意,另一人則穿著紅衣,神色略顯清冷,但看向魏滄海的目光中都帶著顯而易見的傾慕。
赫然便是顧長風的姘頭,如今也晉升至內門的穆雪嬌,以及另一與其交好的女修蕭暮雨。
「魏師兄。」顧長風拱手一禮,語氣恭敬。
魏滄海語氣平淡,並未起身:
「何事?」
蕭暮雨蓮步輕移,來到魏滄海身邊為其輕揉肩膀,聲音嬌脆:
「魏師兄,方纔我們在外麵,可是瞧見了一樁趣事呢。」
「哦?」魏滄海挑眉,似乎有了一絲興趣。
蕭暮雨笑道:
「魏師兄可還記得那個王平?方纔他在外門四處碰壁,根本無人願意收留,妾身本以為他要孤家寡人,卻冇想到居然有人願意收留他,組成了小隊。」
魏滄海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王平這個名字,他幾乎已經忘了,若非蕭暮雨提及他根本不會記得內門還有這麼一號人物。
畢竟對他而言,料理王平如同拂去身上的一粒微塵,卻冇想到這微塵今天又冒了出來。
顧長風察言觀色,見魏滄海神色微沉,立刻陰惻惻地補充道:
「魏師兄,收留王平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陳鈞,王平得罪師兄的事在內門人儘皆知,此人竟然還敢收留,頗有一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陳鈞……」
魏滄海輕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眉頭微皺,
一個普普通通的練氣弟子,竟被築基後期的客卿長老收為親傳,可能會讓其他弟子艷羨無比,但在他看來不過是運氣好些罷了,終究上不得檯麵。
早早傍上顧長風的穆雪嬌也是夫唱婦隨:
「就是,明知道王平是魏師兄您……他居然還敢收留,這不是故意拂您的麵子嗎?」
曾經接近陳鈞不成的蕭暮雨也輕哼開口:
「或許他以為有陳長老作靠山,便可無所顧忌了?不過小人得誌罷了。」
洞府內的氣氛,因這幾句話悄然變得凝滯。
魏滄海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寒意。
他並不真的將王平放在心上,更不在意陳鈞如何,唯一在意的是自己的威嚴。
靈霄六子的名頭,不僅僅代表著天賦和實力,更代表著一種不容挑釁的權威。一個靠著師尊蔭庇的倖進之輩,一個得罪過他的落魄子,這兩者結合在他眼中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對他權威的漠視。
他緩緩站起身,錦袍無風自動,一股無形的靈壓瀰漫開來,讓顧長風三人都感到呼吸一窒。
「看來,是我許久未曾在內門走動,有些人已經忘了該如何敬畏了。」
魏滄海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股冰冷的味道:
「陳鈞……既然他師尊疏於管教,那在這蠻荒之地,地穴險惡,讓他受些挫折,懂得些規矩,想必陳長老也不會怪罪。」
他冇有明說要如何,但那話語中的冷意,不由讓顧長風心中暗喜。
多年的擔驚受怕之下,若論整個靈霄宗最想要陳鈞倒黴甚至是消失的,非他莫屬。
尤其隨著他晉升練氣九層,外加陳江河即將壽儘,前幾年的隱忍畏懼早就淡去,變得蠢蠢欲動起來。
眼下,他似乎已經從從魏滄海的身上看到了借刀殺人、除去自己最大心病和威脅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