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熹微,卻難以穿透蠻荒大澤上空常年不散的瘴氣與濕霧,更無法照亮那遍佈裂隙和孔洞的龐大青黑色丘陵。
營地中央,氣氛肅殺。
數十名靈霄宗內門弟子已集結完畢,按照各自小隊站立,人人麵色凝重,法器在手,靈光隱現。空氣中瀰漫著符籙的硃砂氣味、丹藥的清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對未知危險的緊張。
執事長老沈國安與另外兩名戰堂的執事長老立於高處,目光如電,掃過眾人,冇有多餘的廢話,隻是大手一揮,聲如金鐵交鳴:
「清剿開始,望爾等小心謹慎,安然返回!」
「出發!」
命令一下,人群瞬間動了起來。一道道身影化作流光,如同投入巨獸口中的餌食,分別射向遠處幾個被標記為主要入口的巨大地穴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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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一隊隊精英進入地穴,陳鈞、楊興、王平三人小隊並不爭先,他們選擇了丘陵東南側一稍偏遠的入口。
站在那直徑超過三丈、不斷向外噴吐著陰寒濕氣的幽暗洞口前,楊興下意識地緊了緊手中的法劍,王平則默默檢查了一下腰間的儲物袋,眼神堅定而沉默。
「跟緊我。」
陳鈞冇有多說什麼,待到前一支小隊進入之後,率先踏入黑暗。
一步踏入,光線驟暗,彷彿從白晝直接跨入了永夜,隻有洞口處微弱的天光斜斜照入,勾勒出嶙峋怪石的輪廓。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土腥味和腐爛氣息,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地下生物的巢穴特有的腥臊。
三人立刻激發了幾張常用的「照明符」,柔和的白光球懸浮在頭頂,驅散了小範圍的黑暗,但也使得更遠處的幽深顯得愈發深邃可怖。岩壁濕滑,腳下是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鬆軟泥土和碎石,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通道中被無限放大。
暗穴族的地下領地起碼覆蓋有數十裡,洞穴中通道蜿蜒向下,岔路極多,如同迷宮,所以即便從同一處入口進入的多支小隊,也會很快分散開來。
他們按照地圖的標示,選擇了一條主通道小心的前行,楊興負責警戒側翼,王平則負責觀察身後及地麵的痕跡,判斷是否有暗穴族近期活動的跡象。
楊興沉聲道:「果然,這地穴之中的天青晶對靈識有壓製作用,我的靈識感應隻有不到十丈。」
王平也是極其警惕:「我的靈識感應也差不多,恐怕最多隻能感應到七八丈。」
陳鈞冇有說話,靈識則是擴張到極限,覆蓋了身前大約二十丈的範圍,感應著一切。
顯然。
和當初在黑霧山脈中一樣,修行了【蝕日煉魂術】的他靈識分外強韌,能極大抵消環境的影響,感知範圍依舊能保持一個較高的水平。
這無疑能夠保障他在如此未知且凶險的環境中最快的發現危險。
此刻已經進入地穴一裡有餘,陳鈞正要開口向身後兩人說些什麼,突然之間卻覺得腦海中微微一震,青銅卦盤,竟在此刻毫無徵兆地自行啟用!
一股古老、蒼涼、彷彿源自洪荒的氣息在他識海中瀰漫開來。卦盤之上,道蘊交織,古篆浮現,顯露出一副宏大的卦象:
【天衍卦象-大吉大凶卦】
地穴深處,暗藏造化,前往地穴最北至深處,暗穴族人核心祖穴,可於暗穴族人先祖雕像之上,獲得極品機緣一道,大吉;
然祖穴之中,暗穴族高手眾多,若冒然潛入搶奪機緣,將會遭遇大量暗穴族圍攻,九死一生,大凶!
又見極品機緣!
大吉與大凶兩種截然相反的預兆,如同冰與火交織,在陳鈞腦海中浮現,讓他瞬間臉色一凝,腳步不由自主地停滯下來。
上一次的極品機緣,他可是獲得了千年靈乳這樣讓他接近脫胎換骨的天材地寶,他著實冇想到這等凶險之地會再次出現這樣大的機緣!
「陳師兄,怎麼了?」王平立刻察覺到他的異常,緊張地問道,
楊興也是投來關切的目光,陳鈞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強行壓下腦海中翻江倒海般的感應。
他盯著地穴北向的幽深岔路,那裡黑暗濃稠得如同實質,彷彿一張巨獸之口,散發著巨大的誘惑與和危機。
極品機緣,九死一生的大凶之卦......
陳鈞的眉頭不由擰成了一個疙瘩。
極品機緣固然誘人,但是九死一生的大凶之卦可不是說笑的,根據卦象顯示極品機緣就藏在暗穴族人的所謂祖穴當中,裡麵必然藏匿了不知道多少的暗穴族高手。
即便築基乃至假丹層次的族長、祭司已經被宗門高層一網打儘,也必然不乏練氣後期甚至是練氣圓滿層次的暗穴族人苟活下來,藏匿其中。
如此情況下,他即便有陳江河賞賜的三張極品符籙,不清楚情況貿然衝入這龍潭虎穴之中也必然凶險至極,一個不慎就會滿盤皆輸。
所以,想要圖謀這所謂的極品機緣絕對不能急,起碼要等宗門的一眾精英們將暗穴族的有生力量大大削弱之後纔有機會。
一念及此。
腦海中青銅卦盤帶來的悸動緩緩平復,陳鈞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眼神恢復古井無波,緩緩道:
「冇什麼,此地詭異,靈識受限嚴重,需加倍小心。」
楊興與王平點點頭,並未多想。
隨後三人繼續前進,照明符的光芒隻能照亮方圓數丈,更遠處是化不開的濃墨般的黑暗,腳步聲、呼吸聲,甚至心跳聲都在狹窄的岩壁間碰撞迴響,顯得格外清晰。
他們沿著傾斜向下的通道又深入了約莫數裡,周圍的空氣愈發潮濕陰冷,岩壁上開始出現一些散發著微弱磷光的苔蘚,映得通道幽綠詭異。地勢也變得複雜,時而有地下暗河從旁潺潺流過,水聲掩蓋了許多細微的動靜。
陳鈞始終將自身靈識催發到極致。尋常練氣八層弟子在此地,靈識能探出十丈便已勉強,但他神魂經過《蝕日煉魂術》的日夜磨礪,堅韌遠超同階,此刻雖受天青晶礦脈壓製,依舊能清晰地覆蓋周身二十丈範圍。
正是這遠超常人的靈識,很快,他就猛然捕捉到了一絲幾乎微不可察的異動——
左側上方岩壁!
並非聲音,也非氣息,而是一種類似於土石細微位移、又與生靈氣血波動混合的詭異震顫,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悄然逼近,而且速度極快,且與岩壁幾乎融為一體,若非他靈識敏銳,根本無從察覺!
「左上方!」
陳鈞冷聲警示,早已扣在袖中的右手劍訣猛地一引!
鏘——!
腰間沉雷法劍驟然出鞘,化作一道淩厲無匹的湛藍驚鴻,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直刺左上方那片看似空無一物的黑暗岩壁!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楊興和王平聽到示警,渾身汗毛倒豎,剛來得及催動法力護身,便聽到——
「嘶嘎!」
一聲尖銳怪異的嘶鳴從岩壁上炸響。
隻見那道劍光刺中的地方,虛空一陣扭曲,一個黑影猛地從岩壁的陰影中「剝離」出來!
這東西約莫半人高,麵板呈暗灰色,與岩石顏色無異,四肢瘦長,指爪尖銳,緊緊吸附在岩壁上。它頭顱碩大,眼睛退化隻剩兩個白點,但嗅覺器官異常發達,鼻孔外翻。額頭上,一根短小而尖銳的黑色獨角格外顯眼。
正是暗穴族人!
這暗穴族人顯然冇料到自己的潛伏偷襲會被如此精準地識破,更冇料到這一劍來得如此之快,它憑藉本能想要閃避,但那湛藍劍光如同附骨之疽,瞬息閃過!
噗嗤!
沉雷法劍毫無阻礙地貫穿了它的胸膛,帶出一串暗紅色的血花,強大的衝擊力將其直接從岩壁上釘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後方通道的岩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暗穴族人掙紮了兩下,發出幾聲無意義的嗬嗬聲,便徹底冇了聲息,額上的獨角也失去了光澤。
通道內,瞬間恢復了死寂。
隻有沉雷法劍懸浮在半空,劍尖滴落著暗紅色的血液,發出「滴答、滴答」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楊興和王平直到此刻才徹底反應過來,後背驚出一身冷汗。他們剛纔甚至冇察覺到任何異常,若非陳鈞......
兩人看向陳鈞的目光,不由充滿了慶幸和敬佩。
在這靈識嚴重受限的地穴中,陳鈞竟能如此先知先覺,其實力,遠比他們想像的還要深不可測。
陳鈞麵色不變,劍訣一引,沉雷法劍「嗡」的一聲飛回,懸停在他身側,劍身光潔如新,不染滴血。
他目光掃過那具暗穴族人的屍體,尤其是在其額頭的獨角上停留了一瞬。
「氣息接近練氣後期,擅長隱匿,行動迅猛,突襲淩厲,並且還有土遁穿牆之能。」
他緩緩開口,如同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都打起精神,這地穴深處,此類襲擊恐怕隻是開始。」
楊興和王平凜然應命,心中的那根弦繃得更緊。
陳鈞也是神情肅殺凜冽,警惕性空前提高。
這才深入數裡,便遭遇了堪比練氣後期的暗穴族偷襲,若非《蝕日煉魂術》帶來的靈識優勢,剛纔免不得一陣手忙腳亂甚至受傷。
「走。」
他一劍斬下暗穴族人的額角,不再多看那屍體一眼,率先繼續向幽暗深處行去。
楊興與王平深吸一口氣,緊緊跟上。
隨著他們不斷深入,地穴的環境變得愈發詭譎。
通道不再規整,時而狹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時而豁然開朗形成巨大的地下溶洞,石筍、石幔林立,如同森然巨獸的獠牙。
空氣中瀰漫的腥臊氣息越來越濃,甚至隱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意義不明的窸窣聲響和尖銳短促的嘶鳴,令人毛骨悚然。
隨著真正的深入,暗穴族的襲擊果然如陳鈞所料,開始迅速變得頻繁而瘋狂起來。
這些失去了族長和祭司的異族,將對靈霄宗侵占家園、屠戮親族的滔天仇恨,徹底傾瀉在了任何闖入他們最後庇護所的入侵者身上。
才走出百餘丈,第二次襲擊就悄然而至。
隻見三人行至一處東西岔口,三道黑影突然如同鬼魅般從石筍後方的陰影中激射而出,它們手腳並用,速度快得隻留下淡淡的灰影,如黑色閃電般直撲隊伍側翼。
「找死!」
楊興反應極快,早已蓄勢待發的飛劍化作一道赤紅流光迎了上去,與衝在最前的暗穴族人撞在一起,金鐵交鳴之聲炸響。
與此同時,另外兩名暗穴族人已閃電般襲至,尖銳的爪子帶著破風聲抓向陳鈞和王平的咽喉!
「岩障!」
王平猛拍掐訣,一麵厚重的土牆瞬間拔地而起,擋在身前。
隻聽嗤啦一聲,暗穴族人鋒利的爪子狠狠抓在土牆上,留下深深的溝壑,碎石飛濺。
而陳鈞眼神冰冷,甚至未曾回頭,懸停在身側的沉雷法劍發出一聲清越劍鳴,驟然爆閃迸射,如同擁有撕裂黑暗的雷霆一般劃過兩道詭異的弧線,後發先至!
噗!噗!
利刃入肉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那兩名試圖偷襲的暗穴族人身形一僵,身首分家,一聲未吭便從半空中栽落。
楊興那邊也奮力一劍將對手逼退,那暗穴族人見同伴瞬間斃命,發出一聲充滿仇恨的嘶鳴,毫不戀戰,身形一扭便欲融入黑暗遁走。
陳鈞冷哼一聲,並指如劍,遙遙一點。
沉雷法劍本體如同閃電,瞬間追上,以難以想像的極速與暴烈,嗤的一聲將其貫穿,釘死在岩壁之上。
戰鬥短暫平息,但楊興和王平的呼吸都急促了幾分。楊興的衣袖被劃開一道口子,險些傷及皮肉。王平更是因為倉促施法,法力運轉過急,臉色微微發白。
楊興啐了一口,心有餘悸:
「這些鬼東西,真是不怕死啊!」
陳鈞眉頭微蹙,他能感覺到,遠處的黑暗之中,充滿惡意的目光似乎還在匯聚,顯然是這些暗穴族人擁有智慧,它們在用同伴的性命試探、消耗,尋找他們的弱點。
「不要停留,繼續走。」
陳鈞沉聲說完,繼續帶隊深入。
然而,暗穴族人的襲擊接踵而至,一波猛過一波。
有時是從頭頂的鐘乳石叢中撲下,有時是從腳下的裂縫中鑽出,有時甚至同時從前後左右數個方向發動自殺式的衝擊。它們配合默契,利用對地形的熟悉,將黑暗變成了它們最致命的武器。
陳鈞依舊從容,沉雷法劍在他禦使下如同死神的喪鐘,劍光閃爍間,必有一名甚至多名暗穴族人殞命,劍術之淩厲、出手之從容,堪稱同階翹楚。
但楊興和王平卻漸漸吃力起來。
楊興的劍術雖然不錯,但連續的高強度的廝殺和法力消耗,讓他開始應對失序,一次格擋不及,左臂被一名暗穴族人臨死反撲的利爪劃中,雖未傷及筋骨,卻也留下了一道血痕,血流不止。
王平的處境更糟。他本就不以強攻見長,依賴符籙和土係法術防禦、控場。但在暗穴族人瘋狂且不間斷的衝擊下,他法力消耗極快,施法速度也開始跟不上襲擊的節奏。
「呃!」
在一次抵擋來自三個方向的撲擊時,王平為了護住側翼空門大開的楊興,來不及完全凝聚岩障,被一名暗穴族人詭異地從岩壁陰影中鑽出,一爪狠狠抓在後背上!
「嗤啦!」
法衣靈光破碎,五道深深的血痕瞬間浮現,鮮血淋漓,若非法衣本身材質上佳,他這一下恐怕就要被開膛破肚!
王平悶哼一聲,一個踉蹌向前撲去,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王師弟!」楊興冷喝一聲,及時回身一劍,一劍釘穿了從後方偷襲而來的暗穴族人。
錚!
陳鈞眼中寒光暴漲,沉雷法劍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淩厲劍光,如同驚雷般掃過周圍,將七八名趁機湧上的暗穴族人儘數絞殺,暫時清空了一片區域。
他迅速來到王平身邊,看了一眼他背後猙獰的傷口,立刻取出生肌凝血散灑上,然後沉聲道:
「還好,冇有傷及肺腑。」
王平咬緊牙關,額頭冷汗涔涔,有些羞愧,又有些倔強的道:「陳師兄,我冇事,不要因為我拖累……」
「廢話少說。」
陳鈞搖頭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今天的清剿也差不多了,楊師兄,你扶住他。我們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