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懷瑾的長相隨了母親,一張俊朗溫潤清逸的麵容,石青色寬袖錦袍,隱隱露出雪白的衣領,長髮用髮帶束起,整個人看上去清清瘦瘦,卻一點不柔弱,手持一本古籍,眼睫下,是重重的陰影。
裴懷瑾走近,身形比她高出半個頭,想到昨晚的事,兩人的視線不約而同的錯開。
紀夫人敏銳察覺到兩人都帶著不好意思的神色,她轉頭對裴懷瑾說,“你二嫂進了府,就是一家人,你多多照顧些。”
裴懷瑾躬身,重新喚她,“嫂嫂。”
“裴少爺。”雲初迴應他。
“可喚他七郎。”婆母紀翠蘭糾正她。
昨晚,在裴懷瑾在她熟睡後,離開的,還帶走了可以交差的元帕。
在紀翠蘭看來,他們已經圓房了。
紀翠蘭讓她喚七郎,也是情理之中。
雲初紅唇微張,慢慢的擠出那兩個字,“七郎。”
說完後,她的臉瞬間炸紅。
裴懷瑾淺淺應了聲,神色帶著疏離便越過她,直徑走向飯桌。
雲初麵色冷了一瞬,快速掩下失落。
“阿姐,我冇有來晚吧。”
低醇的聲音,從她後方傳來。雲初轉身,眼眸落在剛走進飯廳的男人身上。
男子身穿淺青色的衣袍,袍緞麵斜斜繡了幾根竹子,頭髮用青色髮帶束在腦後,衣領釦的整整齊齊。骨骼分明的手,和裴七郎差不多的年紀,容貌卻不相似。
喊她婆母“阿姐”,那就是她夫君和裴七郎的小舅。
細看他的眉間淡疏明朗,和紀翠蘭有幾分相似。他的臉部輪廓硬朗、白淨,身形挺括,屬於拔尖的長相。
雲初冇讀書,想不到什麼詞來形容。
反正,也是俊朗貴公子。
“小舅。”裴七郎已經規規矩矩站了起來。
比起剛纔的一句不鹹不淡,裴七郎此刻對紀麟無比敬畏。
“他是我小九歲的弟弟,紀麟。”紀翠蘭介紹道。
她的婆母今年還不到三十五歲。她的弟弟比她還年輕好幾歲。
既是長輩,雲初也站了起來,喚了聲,“小舅。”
這一句“小舅”,雲初清楚看到紀麟的平靜的眼裡掀起一縷波瀾。
大概是多了一個人喊他小舅,不適應吧。
這並非雲初第一次見到紀麟。
在裴府送茶葉的那回,雲初見過華貴的馬車走她身邊掠過,馬車裡年輕男子也是今日這般裝扮,他單手撐在膝間,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把玩,眸子半瞌,慵懶姿麗的身影,雲初不由眼前一亮。
雲初當時以為是裴家哪位少爺,她追上去了,喊了句,“少爺。”
馬車並未停下,車上的身影也冇有回答,他的隨時小廝,厭煩掃了她一眼,“新來的下人不懂規矩嗎快走”
雲初主動退到路邊,看著馬車遠去。
冇想到,她那日錯認的“少爺”,居然會是小舅。
雲初兩隻手絞著衣裳,臉頰攀滿了不安。
紀麟的視線儘數落在眼前的裴家新婦身上。
她五官長得極好,鼻梁小巧,櫻桃唇,眸子水靈清澈,襯得她清秀幾分。腰身纖細盈盈可握,采茶女的緣故,麵板有些偏黃。
再看她穿著嶄新的衣裳,一襲碧綠的百迭裙,直領對襟長沙,青絲盤起是梳成婦人髮髻,有兩支釵環別入發間。裴家少夫人的身份,這樣的裝扮,算低調的。
“來這裡,可適應”紀麟視線重新落她的臉上。
何止適應,她現在的吃穿用度,都是以前十幾年間,從未有過的。
“比我家好很多。”雲初如此想,也如此說。
紀麟淺淺應了一聲,他走過雲初身側,落在離紀翠蘭最近的空位,撩開衣袍,輕輕坐下。
“還不坐嗎我家可冇有罰站的規矩。”紀麟看著她,嘴角含笑。
這麼般逗笑的語氣,她認錯人的事,應該是揭了過去。
雲初堪堪坐了下來,端起碗筷,聽著紀麟和裴溯說著雲州的事。
“小舅,你這次來,要多待些日子。”裴溯說。
“恩,暫時不走了。”紀麟說著,往她這般看來,“這衣服看著眼熟,是我阿姐的衣服嗎”
雲初點了點頭。
對穿彆人舊衣這事,雲初從小就習慣了,不覺得有什麼。
婆母清早來給她衣服時,給了好幾套的衣裳,讓她挑的。說是舊衣,她從衣服成色能看出來,分明是隻穿過一兩次,或者冇有穿過的。
“對不起啊,初初。我已經讓繡娘趕工了。”紀夫人聲音帶著歉意,“你的衣服這就一兩天了。”
雲初有新衣服,已經很好了。
她連連道謝。
一頓飯很快吃完,裴懷瑾要溫書,先行離開。
婆母紀夫人走過來,握著她的手,“初初,一會陪娘去茶園看看,可好”
如果陪紀夫人去,就是介入裴家的產業,她尚且是新婦,她低頭說“娘,我就不去了。”
紀翠蘭似看出她的顧慮,“初初,你既嫁進了我家,家裡有多少產業,你要清楚的。”
隻聽說裴家是鎮上的大戶人家,到底有多少產業,外人卻無從得知。
雲初來了裴家,隻想有個冬暖夏涼的屋子住著,不愁吃穿。比以前的日子富裕些,就好了。
不想,婆母卻告訴該知曉裴家的產業。
“你是我兒媳。”紀夫人又說,“就算不是精通算賬,一些明麵事情該知道的,若你有經商天賦,我想以後,讓你來掌管茶園。即使冇有,學一些算賬的本事,也是好的。”
她愣住,紀翠蘭的話砸向她心口,她需要消化。
以前從未有誰跟她說過這些。
坐在對麵的紀麟瞧見愣神的雲初,淡淡道“阿姐,初初她剛來,此事不急。”
雲初從紀翠蘭的話緩過來,她就聽見紀麟的聲音傳來。
晚間,雲初陪婆母紀翠蘭從茶園回來。
來去的路上,坐的轎攆,到茶園還需上山,半個時辰下來,雲初出了汗,粘黏在小衣上。好在,外衣看不出來。
回裴家,雲初鑽入自己的屋子,紀翠蘭給她安排了丫鬟照顧她的起居。
丫鬟叫小月,長得喜慶,二十歲不到。是很小被賣進裴家的。
小月打了幾桶熱水,把浴桶灌了滿的水,又備好的乾淨的衣服。
“少夫人,水溫合適了。”小月同她說,走過來要解她的衣裳。
“我自己來就好。”雲初臉色微慌,從小到大,她哪麵對有人照顧她。更彆說有人幫她解衣服,伺候她洗澡了。
“少夫人,照顧您是奴婢的活。”小月堅持說,“夫人派了奴婢到您身邊,就是想好好照顧您的。”
怕推辭後,小月無法回去跟紀翠蘭交差,雲初點了下頭。
從浴桶出來後,雲初坐在鏡前,小月在身後替她梳頭髮。
鏡前的身影穿著薄衫,雪頸上的印子露在外麵,印子隱隱有些發疼,雲初想到昨晚,腦海裡閃過綺靡的畫麵。
雲初掐斷思緒,她怎可肖想小叔子啊指尖順了一縷頭髮垂下,緊緊纏著手指。
“都說外甥像舅。七郎長得一點都不像小舅”
小月放低聲音,“少夫人,舅爺是從雲州來的。”
紀麟剛到裴家,府裡的下人都喊他,“舅老爺。”紀麟覺得這個稱呼顯得老沉,便吩咐下人喊舅爺。
裴家在雲州有門遠親,是名震雲州的遠寧候府,紀麟就是候府的小少爺,從輩分來說,紀翠蘭是他姐姐。
半年前,遠寧候病逝,幾房少爺拚了命要掙世子之位,紀麟帶了忠仆離家,借住在裴家,對外就說紀翠蘭的親弟弟。
“奴婢也是聽彆人說的。”小月又道,“這件事,您知道就好了,可彆再夫人和舅爺麵前提起。”
雲初微微點頭。
裴家是鎮上的茶園大戶,紀夫人對她是有恩的,這場成親更像報恩。
“少夫人,梳頭油冇有了,奴婢去拿。”小月說罷,就離開了房間。
雲初在屋內,等了許久。
不知小月何時回來,她披了外衣,邁出門檻,要去尋她。
屋內的燭光倏然熄了,雲初的身子微微一顫,她本能的往後站,躲在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