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小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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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還在胡思亂想的時候,村長來了,他是一個40來歲的大叔,留著短髮勁瘦有力,眉頭緊鎖的,他說:“劉桂芳跑了!你們家小心點,那劉桂芳說不定就跑來你家了。”
他諱莫如深的看了我一眼,那種好不容易被姥姥壓製住的異樣又再次出現。
我想跑,是不是我不在就好了。
因為劉桂芳屬於是精神病,也怕誤傷了彆人。最後大家一商量,今天村子裡的壯丁巡邏,老人和婦女在家看孩子。
而我家旁邊那棵老樹,村裡人也商量著鋸了。
秀梅嫂子和李磊也要住在我家了,因為我姥爺跟著巡邏去了。
家裡就剩下我姥和我,秀梅嫂子心裡其實也發怵,那劉桂芳發起瘋,連自己男人都啃。
最後我們四個人在我們家東屋裡睡。
一般農村都有兩個屋,一個東屋一個西屋,東屋是給老人或者大人的,西屋用來當倉庫或者是孩子長大以後住的屋子。
秀梅嫂子和我姥姥搭著話,聊著莊稼,收成,問起李磊他爸李偉民在外麵搞水產生意什麼時候回家。
最後也都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這連著三天都無事發生。
村裡人把附近的山溝子、破屋子、苞米地都翻了個遍,愣是冇找著劉桂芳的影子。
“說不定跑彆的村了。”
“興許是死山上了,那山上狼多,她一個瘋婆子……”
“死了倒好,省得禍害人。”
大家這麼說著,也就慢慢放鬆了警惕。
秀梅嫂子和李磊在我家住了三天,第四天早上,秀梅嫂子收拾收拾東西,領著李磊回家了。
臨走還囑咐我:“小柒,晚上把門插好,有啥事就喊,嫂子家近,一嗓子的事兒。”
我點點頭,看著他們娘倆出了院門。
日子好像又回到以前了。
可我回不去了。
晚上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閉眼就是趙三躺在血泊裡的樣子,就是劉桂芬嘴裡叼著那塊肉的樣子,就是那紅衣女人彎著腰盯著我的樣子。
我到底是不是災星?
如果我不在,是不是就不會有這些事?
想著想著,我翻了個身,臉衝著窗戶。
我們家的窗戶是老式的木框窗,兩扇對開,一扇挨著炕,一扇衝著外頭。夏天熱的時候把兩扇都開啟,穿堂風一過,涼快得很。
此刻窗戶關著,掛著那層洗得發白的藍布窗簾。
月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地上落下一道白。
我盯著那道光發呆,突然覺得不對。
窗簾上有個影子。
女人的影子。
就貼在外頭那扇窗戶上。
我呼吸一窒,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湧。
那影子瘦瘦的,長長的,一動不動地貼在玻璃上。
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勾勒得清清楚楚——亂糟糟的頭髮,佝僂的肩膀,還有手裡握著的東西。
細長的,薄薄的,像是一把刀。
我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個影子,不敢動,不敢出聲,連喘氣都放輕了。
那影子突然動了一下。
她把臉往窗戶上貼,使勁貼,恨不得整個人都貼進去。隔著窗簾,我看不清她的臉,可我能感覺到那雙眼睛正試圖穿透那層薄薄的布,往裡看。
她在找我。
她就是在找我!
我的心跳開始狂跳,咚咚咚,咚咚咚,震得耳膜發疼。
我想喊醒旁邊的姥姥,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就在這時,我聽見了。
“小柒~小柒啊~”
一聲輕喚,飄飄忽忽地從窗外傳進來。
那聲音軟得不像話,柔得能掐出水來,跟哄孩子睡覺似的,輕輕的,綿綿的,像一根羽毛掃過耳朵。
可越是這麼柔,我越是渾身發冷。
“小柒~小柒~你醒醒~”
她把臉貼在窗戶上,聲音溫柔得像在唱搖籃曲:
“你出來啊~嬸子知道錯了~嬸子來給你賠不是了~”
我縮在被窩裡,渾身僵得像塊石頭。
她還在繼續。
“小柒~好孩子~嬸子那幾天是糊塗了,不該罵你,不該掐你~嬸子錯了,你出來,讓嬸子看看你,嬸子給你帶好吃的了~”
那聲音又輕又軟,帶著點哭腔,聽著真像是來認錯的。可她的影子一動不動地貼在窗戶上,手裡的刀在月光下反著寒光。
窸窸窣窣。
她在推窗戶。
那聲音極輕,像老鼠在啃木頭,咯吱,咯吱,一下一下的。
“小柒~你給嬸子把窗戶開啟好不好~嬸子好幾天冇吃飯了~嬸子冷~”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是真的發抖,像是凍的,又像是餓的。
配上那窸窸窣窣的推窗聲,竟讓人生出幾分心軟——她也是個可憐人,男人死了,兒子死了,自己瘋了,大半夜的在外麵捱餓受凍。
可我知道,她手裡有刀,我會死。
月亮從雲層後麵鑽出來,格外地亮,幾乎要透破那層薄薄的窗簾。
月光把她的影子照在我身上,黑黢黢的一團,壓得我喘不過氣。
“小柒~”她的聲音更柔了,柔得像在哄自己親生的孩子,“小柒你彆怕,嬸子真的不害你,嬸子就是想看看你,你跟嬸子說說話好不好~你在家害不害怕~嬸子陪著你~”
我急促地呼吸著,拚命告訴自己:她看不見,她看不見屋裡,她看不見我。
可她好像能感覺到。
“小柒~我知道你醒啦~”那聲音突然近了一點,像是貼著窗戶縫往裡鑽,“我聽見你喘氣啦~你是不是害怕啦~不怕不怕,嬸子在呢,嬸子保護你~”
窸窸窣窣的聲音越來越大。
她輕輕的在推窗戶,她似乎怕驚擾了彆人一樣。
“小柒~小柒~小柒~我知道你醒了~”
她開始一遍一遍喊我的名字,每一聲都輕輕的,軟軟的,像柳絮飄在風裡。
可那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急,像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地往我耳朵裡紮:
“小柒~小柒~小柒~小柒~小柒~小柒~”
我捂住耳朵,可那聲音還是往裡鑽,鑽得我頭皮發麻,渾身起雞皮疙瘩。
嘎吱——
窗戶動了一下。
我猛地睜開眼睛,看見窗簾被風吹起來一個角,月光從那道縫隙裡照進來,照在炕上,照在我臉上。
而那張臉,就貼在玻璃上。
慘白的,瘦削的,眼窩深陷,嘴角還掛著乾涸的泥印子。
她看見我了,眼睛一下子亮起來,亮得嚇人,可聲音還是那麼柔,那麼軟:“小柒~嬸子找到你啦~”
她笑了。
那笑容也柔,也軟,像一個慈祥的長輩看著自己疼愛的晚輩。
可她的眼睛不是那樣的。
那眼睛裡的東西,是濃鬱的,化不的恨!。
“姥爺……”
我終於擠出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姥爺……姥……”
劉桂芳的臉貼在玻璃上,嘴巴一張一合,聲音還是那麼輕柔:
“小柒~出來啊~跟嬸子走~嬸子帶你去找磊子~磊子想你了~”
她說著,舉起手裡的刀,在月光下晃了晃。
那刀也亮,也白,跟她說話的聲音一樣溫柔。
“小柒呀~你出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