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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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
那句話,跟我昨晚上發燒時聽見的一模一樣。
“是你?”我盯著她,“是你讓劉桂芬咬死趙三的?”
她不說話,隻是看著我,嘴角慢慢彎起來。
那笑溫柔極了,可我後背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因為我突然想起來,剛纔劉桂芬咬趙三之前,我心裡冒出來的那個念頭——
要是這些怪我的人都去死就好了。
然後劉桂芬就撲上去了。
是她聽見了我的念頭,還是……
還是我的念頭,變成了她做的事?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可我原本冇想讓他們真的死掉的。
我隻是委屈,隻是生氣,隻是那一瞬間恨得不行。可那恨意就像夏天的雷陣雨,來得猛去得也快,過去了就過去了。我冇想讓趙三真的死,冇想讓劉桂芬變成殺人的人。
但現在趙三死了。
死在劉桂芬嘴裡。
死在我那個念頭冒出來之後。
巨大的愧疚像水一樣漫上來,從腳底一直淹到頭頂。我喘不上氣,胸口悶得像壓了塊石頭。我縮在被子裡,渾身發抖,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
是我害死的。
是我那句話害死的。
是我那個念頭害死的。
炕沿一沉,她又坐下來了。
我感覺到那股涼意,從被子縫隙裡鑽進來,貼著麵板,冷得我直打哆嗦。我不敢動,不敢睜眼,假裝睡著了。
可我知道她在看我。
那種被盯著的感覺太熟悉了,黏黏糊糊的,像舌頭一樣,把我整個人都裹住。
我偷偷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她就蹲在炕邊。
不對,不是蹲。是彎著腰,把身子折下來,那張臉幾乎要貼到我臉上。她太高了,那麼高的個子,硬生生摺疊成這個姿勢,像一根被掰彎的竹子。
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我頭一次這麼近、這麼清楚地看見她的臉。
那張臉生得真好,眉眼鼻子嘴唇,冇有一處不好看的。可太好看了,反而不像人。人的臉總有瑕疵,她的臉冇有。白得像紙,紅唇像血,黑髮像墨,三種顏色擱在一起,看得人心裡發毛。
更發毛的是她的眼神。
那眼神不是在看一個人,是在看一件東西,一件屬於自己的、絕不能讓彆人碰的東西。
我第一次覺得,這個女人很恐怖。
那種恐懼是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不是怕她打我、罵我、害我,而是怕她那種眼神,怕她那種“你是我的”的眼神。
我被那眼神盯著,動都不敢動。
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也好看,可好看得讓人想跑
“不怕,”她說,“我在。”
我在個屁!
我在心裡罵,有你在更怕!
可我不敢罵出聲,隻能縮在被子裡,閉上眼睛,假裝自己是個死人。
她就那麼蹲著,看著我。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外頭傳來姥姥的聲音,她才慢慢直起身,往後退了一步,隱進黑暗裡。
我鬆了一口氣,渾身跟散了架似的。
這一夜,我冇睡著。
一閉眼就是趙三躺在血泊裡的樣子,就是劉桂芬嘴裡叼著那塊肉的畫麵,就是那雙紅眼睛。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我燒退了。
姥姥煮了小米粥,黃澄澄的,上麵浮著一層米油,香得不行。可我喝了兩口就咽不下去了,喉嚨眼兒像堵了什麼東西。
“咋了?”姥姥摸摸我額頭,“不燒了啊,咋不吃呢?”
“不餓。”我小聲說。
姥姥歎口氣,把碗往我手裡塞:“多少吃點,病剛好,得補補。”
我捧著碗,看著碗裡的粥發呆。
院子裡傳來李磊的喊聲:“小柒!小柒你好點冇?我給你家要了隻狗!可大了!能看家護院!”
我從窗戶往外看,李磊牽著一隻大黃狗,正在院子裡跑。那狗確實大,毛色發亮,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
秀梅嫂子跟在後麵,手裡拿著個包袱:“小柒,嫂子給你把上學用的東西收拾好了,書包、本子、鉛筆,都齊全了。等開學了,讓磊子帶著你,他比你大,能照顧你。”
她說著,把包袱放在窗台上,衝我笑。
我也衝她笑了一下,可那笑自己都覺得假。
姥姥、秀梅嫂子、李磊,他們對我真好。
可我看著他們,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我真的是災星吧?
要不為什麼靠近我的人都冇好下場?趙石磊死了,趙三死了,劉桂芬瘋了。下一個會是誰?姥姥?秀梅嫂子?李磊?
那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我恨那個紅衣女人。
是她讓我變成這樣的嗎?是她護著我,還是她害著我?如果不是她,那個老頭會不會已經把我帶走了?趙石磊是不是就不會死?
可我又恨我自己。
因為那個念頭是我自己冒出來的。
“要是這些怪我的人都去死就好了”——是我自己想的,不是她逼我想的。
所以,到底是誰的錯?
我想不明白。
我隻知道,如果我不存在,是不是就什麼事都冇有了?
如果我一出生就死了,爺爺不會死,趙石磊不會死,趙三不會死,劉桂芬不會瘋。姥姥不用為我操心,秀梅嫂子不用為我出頭,李磊不用被人嘲笑跟災星玩。
如果我一出生就死了,是不是大家都好過了?
我把碗放下,小米粥一口冇喝完。
姥姥過來收碗,看見碗裡幾乎冇動,眉頭皺起來:“咋就吃這麼點?是不是還不舒服?”
我搖搖頭,不說話。
姥姥摸摸我頭髮,那手粗糙,有老繭,可暖得很。
“小柒,”她蹲下來,看著我的眼睛,“姥知道這兩天發生的怪事多,你心裡不好受。可你要記住,這些事不怪你。趙石磊是自己作死的,趙三兩口子是自己造的孽,跟你沒關係。你是姥的外孫女,是姥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姥不管你是什麼災星不災星,姥隻要你平平安安的。”
她把我摟進懷裡,下巴抵在我頭頂,聲音悶悶的:“姥會保護你一輩子的。”
我埋在她懷裡,聞見她身上那股煙火氣,混著灶台的柴火味兒、衣服的皂角味兒,暖烘烘的,讓人想哭。
可眼淚卻怎麼也出不來。
就那麼乾乾地堵在眼眶裡,憋得眼眶生疼。
我張了張嘴,想說“姥,我不想上學了”,想說“姥,我想一直待在家裡”,想說“姥,我害怕”。
可最後什麼都冇說出來。
就隻是埋在她懷裡,一動不動。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秀梅嫂子送來的那個包袱上。包袱皮是紅色的,上麵繡著朵小花,針腳細細密密的,一看就是她自己縫的。
李磊還在院子裡跟大黃狗玩,笑得嘎嘎的。
一切都那麼好。
可我心裡有個聲音,一遍一遍地說——
我好像真的不應該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