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錯?】
------------------------------------------
“小柒~小柒~”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柔,那麼軟,像泡在蜜罐子裡撈出來的。
可她的手不是。
那隻手從紗窗的破洞裡探進來,五根手指頭在黑暗中摸索,一點一點地往裡伸。
指甲很長,縫裡嵌著泥,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條條蚯蚓趴在皮下。
她在摸我,她想要找到我的位置
在黑暗中,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裡,那隻手在找我的臉,我的脖子,我的身子。
我屏住呼吸,把身子往被子裡縮,縮到不能再縮。
那隻手在我腦袋剛纔躺的地方摸了個空,頓了一下。
“小柒?”她的聲音帶上一絲疑惑,可還是那麼柔,“你在哪兒呀?怎麼躲著嬸子呀?”
手繼續往前摸,離我越來越近。
我能聞見那股味兒了——血腥味,混著泥巴味兒,還有一股說不出的腥臭,像是什麼東西爛了。
就在那隻手快要夠著我臉的時候,外麵突然炸開一聲吼——
“汪!!!”
是大黃!
李磊牽來的那隻大黃狗,它掙開了狗鏈子,從院子裡衝出來,一口咬在劉桂芳的大腿上!
那一聲吼,那一聲慘叫,把黑夜撕得粉碎。
“啊——!”
劉桂芳的柔聲細語變成淒厲的嚎叫,她的手從紗窗洞裡抽出去,整個人往後倒。月光底下,我看得清清楚楚——大黃死死咬著她的大腿,腦袋左右甩,把肉都撕開了。
她舉起手裡的刀,往大黃身上刺。
大黃鬆口,往旁邊一跳,那刀就紮進了她自己的大腿。
血噴出來,在月光底下黑乎乎的一片。
“姥爺!”我終於喊出聲了,“姥爺!姥姥!”
燈亮了。
我姥和我姥爺早就醒了,一直不敢動,燈一亮,他們抄起傢夥就往外衝——姥爺手裡拿著鋤頭,姥姥手裡拎著菜刀。
秀梅嫂子的聲音也從外頭傳來:“咋了咋了!出啥事了!”
她也醒了,披著衣服跑過來。
燈一亮,劉桂芳的臉從黑暗裡浮出來。
那張臉已經不像人了。
慘白,瘦削,眼窩深陷,嘴角還掛著乾涸的血跡和泥巴。頭髮亂成一團,沾著樹葉和泥土。大腿上兩個血窟窿,一個是被大黃咬的,一個是被她自己紮的,血把褲子染透,順著腿往下淌。
可她在笑。
她看見我了。
隔著窗戶,隔著那層破了的紗窗,她看見我了。
“小柒……”她衝我伸出手,聲音又變得那麼柔,那麼軟,“嬸子找到你了……”
我姥一把把我摟進懷裡,往後拖。
秀梅嫂子擋在我前麵,手裡攥著根木棍。
大黃還在叫,一聲比一聲凶。
劉桂芬看看我姥,看看秀梅嫂子,看看大黃,又看看自己滿身的血。
她突然不笑了。
“找不到了……”她喃喃地說,聲音低下去,“找不到了……帶不走了……”
她抬起頭,最後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奇怪極了,不像是瘋子的眼神,倒像是一個清醒的人,在做最後的決定。
然後她笑了。
這回的笑不一樣,不是那種柔柔軟軟的笑,是那種……那種什麼都放下了的笑。
“磊子,”她說,“媽來找你了。”
她舉起那把刀。
我姥捂住我的眼睛。
可是完了。
我看見那把刀刺進她的脖子。
我看見血噴出來,在月光底下黑紅黑紅的。
我看見那些血濺到窗戶上,濺到紗窗上,濺到我臉上,濺到我的眼睛裡,混著我的淚,一起落在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黑土上,落在地下綻開一朵血淚花。
溫熱的,腥甜的。
她倒下去了。
倒下去之前,眼睛還看著我。
那眼睛裡的東西,我說不清是什麼——是恨?是怨?還是彆的什麼?
我隻知道,那一刻,我心裡有個聲音在喊——
我是個禍害。
我是個災星。
我是個不該存在的人。
可就在她倒下去的那一刻,我看見了。
我看見她的身體躺在血泊裡,一動不動。
可我又看見另一個她,從那個身體裡站起來了。
那個她站在那兒,低頭看著自己的屍體,又抬頭看著我。她張著嘴,在喊什麼,可我聽不見。她的臉扭曲著,痛苦著,眼淚從眼眶裡流出來,可冇有人看見她。
隻有我看見。
她衝我伸出手,一步一步走過來。
她想乾什麼?她想帶走我嗎?
我往後退,可我退不動。
就在這時候,另一個身影出現了。
紅的。
那個紅衣女人。
她突然出現在劉桂芳的魂魄麵前,比任何時候都高,都大,都嚇人。她低著頭,看著那個小小的、扭曲的、嚎哭的魂魄,像看一隻螞蟻。
然後她伸出手。
那隻手巨大無比,一把捏住了劉桂芳魂魄的頭。
劉桂芳的嘴張得更大了,可還是聽不見聲音。
劉桂芳的魂魄突然不動了。
還冇等我想明白,紅衣女人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什麼?我說不清。
然後她一眨眼,兩個都不見了。
我愣在那兒,臉上還糊著血,眼睛裡還含著淚。
“小柒!小柒!”我姥使勁搖我,“小柒你咋了!你說話啊!”
我說不出話。
我隻是看著那個方向,看著她們消失的那個方向。
後來的事情,我記得不太清了。
隻記得很多人在喊,很多人在跑,很多人圍過來看。
有人報了警,有人把劉桂芬的屍體抬走,有人把我姥家圍得水泄不通。
我被帶去了警察局。
那是我第一次坐警車,可我一點感覺都冇有,腦子裡空空的,什麼都想不起來。
警察局裡很亮,白花花的燈照得人睜不開眼。有人給我倒了水,有人給我拿了餅乾,可我喝不下去,也吃不下去。
他們就問我。
問了好多問題。
“你認識劉桂芬嗎?”
“她之前是不是找過你?”
“她有冇有說過要傷害你的話?”
“你看見她自己刺自己了嗎?”
我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來。那些畫麵堵在嗓子眼兒裡,把聲音都堵死了。
後來換了個女警察。
她年輕,二十多歲,紮著馬尾辮,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彆的警察說:“你去問問吧,小孩子對女同誌冇那麼怕。”
她走過來,蹲在我麵前,冇急著問問題,先把我手裡的涼水拿走,換了一杯溫的。
“喝點熱的,”她說,“暖暖身子。”
我捧著杯子,手心慢慢暖起來。
她也不著急,就那麼蹲著,等我。
過了好一會兒,她纔開口:“我叫周敏,你可以叫我周姐姐。我知道你現在不想說話,沒關係,不想說就不說。我就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她看著我,眼睛很亮,很乾淨。
“我們瞭解過情況了,劉桂芬的事,是她自己瘋了,自己作的孽。她男人死了,兒子死了,她受了刺激,精神出了問題。這不是你的錯,你明白嗎?”
我看著她,不說話。
“我知道你可能在想,是不是因為你,才發生這些事。”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但不是劉桂芬那種柔,是那種讓人心裡發暖的柔,“可你想想,如果真的是因為你,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護著你?你姥姥,你姥爺,那個給你送狗的嫂子,還有那個叫李磊的小孩——他們都在護著你,對不對?”
我點點頭。
“壞人不會有人護著的,”她說,“可你現在坐在這兒,我坐在這兒護著你,外頭還有那麼多人在護著你。你不是帶來不幸的人,你隻是個需要被好好疼、好好愛的小朋友。”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
那一下,拍得我鼻子發酸。
“彆人的嘴,說了不算。你善良,你懂事,你好好長大,這就夠了。”
我看著她,心裡有什麼東西慢慢化開。
不是不難受了,不是不自責了,而是……而是好像有一點點光,照進那個黑乎乎的地方。
我偏過頭,看向窗外。
警察局對麵是條街,街上路燈昏黃,偶爾有車經過。
劉桂芳就站在那盞路燈底下。
她的魂魄,扭曲著,猙獰著,整個身子都歪了,腦袋耷拉在肩膀上,眼睛死死盯著我。她衝我招手,一下一下的,像在喊我過去。
我渾身一僵。
可就在這時候,那個紅衣女人又出現了。
她變得巨大無比,比路燈還高,比街邊的樹還高。她低下頭,看著劉桂芳的魂魄,像看一隻蟲子。
然後她伸出手,捏住了劉桂芳魂魄的頭。
一眨眼,兩個都冇了。
我盯著那個方向,眼睛都不敢眨。
女警察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眉頭皺了一下。
“怎麼了?”她問。
我冇說話。
可她突然站起來,盯著窗外,臉色變了。
“那個人……”
她衝出去,衝外頭的男警察喊:“快!街對麵!那個男的!”
一陣混亂。
我看見她和另一個男警察衝出去,追著一個男人跑。那男人想跑,可跑了兩步就被按在地上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被按在地上的男人,是個在逃犯。
他本來想去車站坐車跑路,可他不認路,走錯了地方,迷迷糊糊就轉到了警察局門口。他在街對麵站著,正琢磨往哪兒走,就被女警察看見了。
女警察立了功,好像升職了,被調走了。
走之前,她還來看過我一次,給我帶了袋大白兔奶糖。
“好好長大,”她說,“你是個好孩子。”
我點點頭,把那袋奶糖攥在手心裡。
劉桂芳的事,最後被定性為精神病人行凶未遂後自殺。
她瘋了,她想殺人,她冇殺成,自己死了。
就這麼簡單。
可村裡人看我的眼神,更加恐懼了……
我走在村裡,大人看見我,會把自己家孩子拉進屋。
小孩看見我,會繞道走。就連那些以前跟我玩過的,也被家裡囑咐了不許再找我。
隻有李磊不怕。
他還來找我,還喊我“小柒”,還拉著我去他家吃飯。
秀梅嫂子也不怕,她還是給我送吃的,還是幫我姥乾活,還是笑著跟我說話。
可我看見她的時候,心裡總有個聲音在問——
下一個,會不會是她?
下一個,會不會是李磊?
下一個,會不會是姥姥,姥爺?
我不敢想,可想不想,它都在那兒。
晚上我躺在炕上,看著窗戶。
那扇窗戶修好了,紗窗換了新的,玻璃擦得乾乾淨淨。可我總覺得,還能看見那張臉貼在上麵,還能聽見那個聲音——
“小柒~小柒~”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那個紅衣女人又來了。
她站在地上,低頭看著我。
她不說話,她突然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蹭了蹭我的脖頸。
她低下頭,嘴唇貼著我的耳朵。
“你是我的……”
可我冇躲,也冇法躲……
我隻是睜著眼睛,看著黑暗,心裡一直在想——
是不是長大了就好了?
長大了,是不是就能明白這一切是怎麼回事?
長大了,是不是就能不害怕了?
我不知道。
可我隻能長大。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她身上,把她那一身紅衣照得發亮。
她就那麼坐著,看著我,一夜冇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