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綿鬆鼠沒辦法告訴江攬月的是,汙染會帶來極端的痛苦。
承受汙染很久很久的白頭鳥,也承受了很久很久的痛苦。
就像一頭身上寄生滿密密麻麻藤壺的鯨,身軀變得沉重,創口反覆感染,比這更壞的是,汙染會混淆大腦、改變思想、掠奪記憶。
本該肆意飛過林海上方的、永遠自由的鳥,由此變成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行屍走肉。
說句難聽點的話,按照綿綿鬆鼠對白頭鳥的瞭解,比起看著自己一天天虛弱,白頭鳥可能更願意在自己最巔峰的時候轟轟烈烈地死去。
它不知道什麼讓白頭鳥願意撐到現在,也不知道是該慶幸朋友還活著,還是悲傷於朋友活著的每時每刻都充滿痛苦。
很偶爾的時候,綿綿鬆鼠能遇見白頭鳥清醒的時刻,每一次都能直觀地看見汙染對友人精神與肉體上的嚴苛摧殘。
曾經滿身傷痕依舊能夠目光閃閃地大聲喊出“我隻是現在打不過它”的白頭鳥沉默如同晦夜中的陰影,聽綿綿鬆鼠吱吱吱地說很長一段話,才用已經失去往日力量的爪子在地麵上劃拉出想要傳遞的資訊。
[我的孩子不是你的負累,它們的生命不是你需要承擔的重量]
在瓢潑的大雨中,龐大但臨近腐朽的白頭鳥隻是劃一劃鬆軟的地麵,都要用嘶啞的喉嚨嗬出斷斷續續的氣。
[那個降臨者是你的新朋友嗎?看起來很穩重,同你的性格很合得來,你們很適合做朋友]
綿綿鬆鼠難以置信地看了半天,沖白頭鳥發了火。
這是件稀奇事,當年白頭鳥和它互薅皮毛地打一架,它沒有發火;白頭鳥去挑戰那些比它強太多的對手,再傷痕纍纍地回來,它沒有發火;白頭鳥一言不發地離開那樣長的時間,一回來就帶著滿身的病痛與幾個撿來的孩子,它沒有發火。
但白頭鳥在這樣的境況下同它說這樣的話,混雜著許多情緒的怒火驟然間升騰而起,隻不過還沒越過頭頂的樹梢就同泡泡一樣破裂。
前一秒還在發火,後一秒,它就感到悲傷。
“但那是你的孩子。”
綿綿鬆鼠重複一遍又一遍,但如同它們都知道白頭鳥在地麵上劃拉出的資訊隱藏了一句“我也不是”一樣,它們也都知道,每一聲重複的悲泣之間,原本都應該夾雜著一句:但那是你。
我不是你的負累,我的生命無需你承擔。
但那是你。
在那些相依為命、比鄰而居、天各一方的日子裏,白頭鳥總是在扮演決策者的角色,綿綿鬆鼠總是配合白頭鳥那些有時候會顯得有點奇怪的想法,以至於相比它的朋友,它會顯得有點沒主見。
沒主見的綿綿鬆鼠第一次獨自做下有關雙方的決定,重量就非同尋常,天平一端是它摁著針劑的手,天平另一端是另一方的性命。
江攬月站在庭院門口,身後是彗星,在零時刻地下室已經住了很有一陣子的幼生白頭鳥很難得地出來,停在江攬月的肩膀上,她們一起看著背上小包包的綿綿鬆鼠。
江攬月扶著庭院的木門,做出最後的勸告:“你已經決定了嗎?我沒辦法確定最壞的情況會有多壞,如果注射後白頭鳥陷入狂暴狀態,你在附近會非常危險。”
綿綿鬆鼠仰著頭。
從拿出那枚針劑開始,來源於傳承記憶的恐懼被來源於它本身的渴望壓製,靠近人類時生理性的表現幾近消失,於是它頭一次如此細緻、如此直接地觀察它的降臨者朋友的臉。
略微上挑的眼睛,平直的唇角,總是顯得非常冷淡的表情,膚色很淡,瞳孔卻很黑,明明說不上多麼強大,眉宇之間卻隱隱有了勃發的氣勢。
白頭鳥寫的那些胡話,有一句倒是很對,綿綿鬆鼠同江攬月確實很適合做朋友。
江攬月比白頭鳥冷靜,比白頭鳥理智,比白頭鳥更溫和。白頭鳥不打聲招呼就突發奇想的時候,江攬月會蹲在它麵前,慢慢地告訴它自己要怎樣做,這樣做有什麼原因。
但當年接納突然闖入空心樹的綿綿鬆鼠的是白頭鳥,同綿綿鬆鼠一同度過漫長歲月的是白頭鳥。它們共同蓋過一片寬大過頭的樹葉,共同注視同一片浩瀚的星空,也曾經頭挨著頭看空心樹左邊第二個樹杈上搬來的一家花斑小鳥,綿綿鬆鼠為了花斑小鳥的死亡哭泣的時候,白頭鳥用已經長得很寬闊有力的翅膀攬住它。
總是風風火火的白頭鳥用一種迥異與往常的平穩語調說:“它們隻是回到土壤裡,回到母親的懷抱裡。”
來年花斑小鳥的搖籃裡破土而出新的芽,又一年,新的芽變成帶著花斑的楓糖花。綿綿鬆鼠可以衝著這朵楓糖花說要同花斑小鳥說的話,但不能對著另一朵花、另一棵樹、另一個隨便是什麼的東西,呼喚白頭鳥的名字。
“無論你此行有沒有結果都要儘快回來,災厄季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燈塔隻繫結了白頭鳥,你沒辦法使用傳送,路上也需要時間。”江攬月頓了頓,最終還是說,“你和白頭鳥關係到我的任務,就算你要對白頭鳥使用針劑,為了我的任務,我希望你把白頭鳥帶到庇護所附近再使用。”
半真半假的坦誠。
在知道汙染到底是個什麼之後,江攬月就已經半放棄了這個任務。
她不畏懼未知的事件失敗懲罰,但擔心白頭鳥被注射針劑後真的出現無差別攻擊行為,進而傷害到一看就沒什麼戰鬥能力的綿綿鬆鼠。在庇護所附近使用,至少她能在情況不對的時候把綿綿鬆鼠撈進防護罩範圍內。
防護罩和能源石扛不扛得住白頭鳥的攻擊再說,她現在要先想辦法讓綿綿鬆鼠願意在使用針劑之前把白頭鳥帶到庇護所附近。
江攬月正要隨口編一編這個任務到底對她有多重要,瞳孔忽然睜大,略微張開的嘴巴閉起,腰上圍繞的桎梏感淺淡如同羽毛,短暫的愣怔之後,她蹲下身,抬起手,重疊在綿綿鬆鼠背後。
在轉頭走向雨幕之前,綿綿鬆鼠為江攬月留下了能夠堆成一座小山的道具,以及一個蓬鬆的、帶著栗子香氣的擁抱。
綿綿鬆鼠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裡,江攬月摸摸有些低落的彗星,也摸摸安靜得有些異常的幼生白頭鳥,沒辦法說出寬慰的話。
白頭鳥遭受的汙染程度再嚴重,戰鬥力還是擺在那裏,綿綿鬆鼠沒什麼戰鬥能力,防禦能力也說不好,但凡注射針劑的時候出什麼岔子,她都可能再也見不到綿綿鬆鼠。
事實上,她的心情也挺矛盾的。一邊覺得如果綿綿鬆鼠沒有找到白頭鳥就好了,一邊又清楚地知道,白頭鳥在對她的任務有意義的同時,對綿綿鬆鼠、對幼生白頭鳥、對零時刻地下室裡四隻小白頭鳥有更深重的意義。
求生者很艱辛地嘆一口氣,溫熱的氣息在接觸空氣的時候,變成白白的霧。
“又變冷了啊。”她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語,“在變得更冷的時候,它能回來嗎?”
在問自己這個問題的時候,她沒辦法確定綿綿鬆鼠真的能回來,也不能料到重新見到綿綿鬆鼠的時候會來臨的這樣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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