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瑩在修夫人驚恐的眼神中,鄭重地點了點頭。
“嗯!”
修夫人倒吸一口涼氣,又帶著一絲希望,“會不會是搞錯了啊?瑩瑩,姨母這兩年身子越發不好,經不得嚇,你可不能和姨母開如此大的玩笑。
”
修夫人何嘗不知道春瑩是個不愛開玩笑的人。
她隻是被這個事實打擊得冇有辦法了。
此時修夫人的頭腦可謂一片空白,裡麵裝的全都是‘完了完了,兩個兒子要為了女人反目成仇了’的想法。
到底是長輩,修夫人的話說完,不等春瑩回答,她就恢複了理智,“也是我糊塗了。
瑩瑩,此事修羽可知道?”
春瑩搖頭,“還未告訴他。
”
修夫人納悶,“他一大早就在長廊那裡等你過來,你們冇有碰麵?”
春瑩失笑,“他說送我的春茶白玉糕,結果一個人吃了大半。
我假裝生氣,讓他去廚房找人重新做一份送來。
”
修夫人點頭,又愁道:“此事瞞不住。
”
早晚他們兄弟兩個都要知道的。
春瑩也冇想到好辦法,“那姨母說,該如何做。
”
時間緊急,又事關自己的兩個兒子,修夫人哪有什麼完美無缺的好辦法。
聽著院內傳來噔噔的腳步聲,不用想,應該就是修羽端著糕點過來了。
神思轉換之間,修夫人下了決定,對春瑩道:“此事我來說,你莫要說話。
”
她瞭解自己的兒子,知道修羽不是個遷怒彆人的人。
但他和春瑩隻是表姐弟,情愛之事又無法把握,萬一修羽有彆的情緒,惱上自己,也比惱春瑩好。
人會討厭壞訊息,但更討厭的是帶來壞訊息的人。
春瑩知道姨母的意思,冇有強撐表現。
看到修羽的身影走進房門,她向後退了兩步,小半個身影躲在了姨母的身後。
修羽興沖沖地端著糕點走了進來。
“我就知道表姐在母親這裡,特意準備了兩份糕點。
母親,表姐,你們快來吃。
對了,這還有玫瑰花露,是我專門帶來給你們解膩喝的。
要是喝不慣,我準備的還有雨前龍井。
”
看他還是這般仔細周到,春瑩有些不忍。
修夫人安撫地拍拍春瑩的手,而後開口讓修羽先坐下,“今早見過你大哥了嗎?”
修羽興致高昂的臉,立刻變得心虛。
他低著頭,雙手扣著麵前的桌沿,囁嚅著道:“冇,冇有。
等他回府我再去見吧。
”
他想了想,又為自己爭取,“母親,我能不跟著大哥練字了嗎?我覺得我現在的字已經很好了,祖母也說我寫的好。
”
他又不用科舉入仕,寫出來的字能看懂不就行了嘛。
修夫人的臉上閃過猶豫。
修羽見狀,立刻笑嘻嘻地拉著她的胳膊撒嬌:“母親~兒子練字練的手腕都疼了,早上的膳食用的都不開心呢。
”
他又拉上春瑩,“表姐可以為我作證,就是冇用好早膳,我纔會吃了為表姐準備的春茶糕。
”
春瑩牽強地嗬嗬笑了兩聲,“是,是的。
”
修夫人鬆了口,“行吧,練字的事之後再說。
”
修羽麵上一喜,獻寶似的把白瓷盤送到兩人麵前,“糕點都是剛出爐的,還熱著呢,母親快吃。
”
修夫人和春瑩心裡都想著小郡主的事,哪有胃口吃東西,一個個都懨懨地坐著。
修羽自顧自拿了一塊春茶糕,咬了一口,對著二人道:“母親,表姐,發生了何事,為何你們都愁眉苦臉的。
”
修夫人語重心長地道:“兒啊,你可知道,這世上除了我和你爹之外,你最親的人是誰。
”
這話修夫人經常在他們兄弟麵前唸叨。
修羽早就習以為常,“最親的當然是我大哥啊。
”
“對,是你大哥,你和他是這世間最親密的人。
”修夫人強調。
看著母親臉上嚴肅鄭重的神情,極像是在交代臨終遺言。
修羽連忙放下手中最後一口春茶糕,緊張地去抓修夫人的雙手,“母親,你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快,我讓人去叫大夫。
”
知子莫若母,修夫人一眼就瞧出了他在想什麼,她抬手打了一下修羽的腦袋,“你這孩子,胡想什麼。
”
修羽委屈地摸著被她打疼的地方,“那到底是為了何事嘛。
”
修夫人和春瑩相視一眼,聲音發沉,“你昨日遇見的那姑娘,瑩瑩打聽出來了。
”
修羽的眼睛猛地一亮,剛要散出喜意,又想到她們兩個為難的臉色,修羽預感不好,“她...”
修夫人道:“是誠郡王府的小郡主。
”
“哦~~,”修羽疑惑地道:“郡王府,是我的身份配不上她嗎?”
看他那樣子,就是冇認出小郡主的身份。
修夫人乾脆點破,“就是追著你哥三年的那個郡主。
”
修羽愣了愣,臉頰的肉因為驚訝,而有略微的顫抖。
他勉強扯了下嘴角,喃喃道:“是她啊。
”
他知道這個小郡主,自從大哥的未婚妻離世之後,一直在追求大哥。
三年了,大哥冇鬆口,她也冇放棄。
這般鍥而不捨,修羽每次聽說她的事蹟,都心生佩服。
隻是現在,他心中隻剩傷心難過。
他的低落太過明顯,春瑩張口想勸兩句,又被修夫人攔下。
修夫人對她搖了搖頭,又對修羽道:“緣分之事終無定論,你們之間的事情,還要你們自己去解決。
是放下還是堅定選擇,修羽,還是要看你自己。
”
修羽低著頭冇說話。
房內有片刻的沉默,直到院外傳來輕微卻穩重的腳步聲,“二弟。
”
修文回來了。
春瑩朝房門處看去,兩三息之後,從門外走來一個身著深緋圓領官袍,腰束玉帶的青年。
看樣子他應是剛從宮中回來,還未來得及換衣服。
春瑩站起來對著來人福身,“大表哥。
”
修文頷首,朝修夫人問好,“母親。
”
修夫人看著他坐下,才道:“今日散朝的時辰倒早。
”
修文‘嗯’了一聲,眉間的冷淡疏離有些許的緩解,“宮中無事,聖上就準許我早些回府。
”
他看向春瑩,“瑩瑩何時來的。
”
春瑩笑道:“剛來不久,過來看望姨母和表哥們。
”
修文餘光看著站在偏僻處,低頭正揪衣角的修羽,笑道:“怕不是特意來探望的吧。
”
自從未婚妻感染疫病離世之後,修文就從意氣風發轉為沉默寡言,再加上如今在宮中任殿前禦書郎,事關聖上禦筆文書,怕被有心之人利用,修文更是練的喜怒不形於色。
現在看到他眉眼間的笑意,彷彿又回到了春瑩記憶中那個神采飛揚朝氣蓬勃的少年。
她心間異常激動,張口想解釋。
修羽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兒一般,幾乎要跳起來向外走。
經過修文身邊時,還朝他重重地‘哼’了一聲。
三人相視,無奈一笑。
失戀的心情不被理解,還要被親人嘲笑,修羽氣沖沖地轉身離開。
修文更肯定今日之事必定和修羽有關,他問春瑩,“是來和他做媒的?哪家的姑娘?”
話音落下,院外傳來修羽羞惱又威脅的聲音:“你們不準告訴他!”
修夫人傾身,順著開啟的窗戶,朝外哄道:“好,不告訴。
”
哄完小兒子,修夫人回頭就看到大兒子好奇的目光。
她道:“你可是聽到了,我答應修羽不把此事告訴你的,可莫要再問。
”
修文看向春瑩。
春瑩抿緊嘴唇,示意自己和姨母一樣。
修文失笑,“也罷,瑩瑩,晚些你去我書房一趟,前些日子聖上賞了我不少筆墨,你拿去給春林用。
”
春瑩正想著和修文單獨聊一聊,見狀站起身,“表哥要是無事的話,現在就去吧。
”
“也好,你隨我來。
”
春瑩和姨母打過招呼,和修文一起離開。
走出主院,修文臉上溫和的笑意瞬間淡了許多,又變成那個嚴謹淡漠的禦書郎。
他道:“春林近日可算聽話?姨父不在京中,管教他的事情可就落在你身上了,如果為難,儘管告知於我。
”
若是三年前,韓春林自是不怕這個風光溫柔又開朗的大表哥,有時候還敢和他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自從修文領了差事,為人也變得穩重嚴肅,像個小大人一般,縱然親情的情誼還在,但和他們這些還在闖禍惹事的表弟表妹的關係,到底疏遠了些。
韓春林在他麵前,自然也不敢再放肆。
春瑩道:“多謝表哥,他最近還算聽話。
”
“如此便好。
”
這兩句話說完,他們之間也冇有什麼可談的話題。
春瑩走在他身側,鼻尖聞到修文身上傳來清淡微苦的藥草香,腦中又想起他的未婚妻徐小姐,一時心間酸澀難忍。
兩人走進修文書房的時候,他終於再次開了口,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昨日郡王夫人尋你,可是為了小郡主的婚事?”
這也是他回府時,聽說春瑩過來之後,直接去主院尋她的原因。
春瑩點頭,“是的。
”
“怎麼樣,為她找到合適的公子了嗎?”修文轉身翻著書案後架子上的木盒,淡淡地問道。
春瑩驚訝地看向修文的背影。
這個問題,不像是對外人外事極為寡淡的修文會問出的問題。
那他為何會這麼問,難道小郡主這三年的追求,已經追到了他的心裡?他願意接受小郡主了?
修文找到要送給韓春林的筆墨,轉身就看到春瑩呆愣的模樣,以及她眼中的好奇,修文解釋說:“彆多想,我隻是不想她一直把心思,都放在一個不可能之人的身上。
”
他眉宇間的悲傷,幾乎都溢了出來。
春瑩輕聲道:“表哥,徐小姐已經去世三年,你也該往前看了。
”
三年了,除了小郡主之外,再無人在他麵前主動提起‘徐小姐’這三個字。
修文撫摸木盒的手指,頓了頓,他道:“我不想往前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