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舊夢如刀------------------------------------------,沈辭鳶被一眾侍女從被褥中“挖”了出來。,身體尚虛,渾身使不上半分力氣。幾個手腳麻利的宮女不由分說地為她梳洗更衣,動作恭敬卻不容拒絕——一如這座宮殿裡的每一樣“恩賜”,溫柔,也霸道。,銅鏡裡映出一張沈辭鳶幾乎快要認不出的臉。病了三日,她瘦了一大圈,顴骨微微凸起,唯有那雙杏眼,依舊帶著不肯屈服的淩厲。“王妃,王爺已在宮門外等候。”掌事宮女低聲道。。。昨日他說過——帶她去一個地方。她冇有問是哪裡,問了也冇用。他要帶她走,她逃不掉。,一輛朱漆華蓋馬車靜靜停著。,一身墨色繡金蟒袍,玉冠束髮,負手而立。晨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冷硬淩厲的輪廓。三日前那個鬍子拉碴、守在病榻前狼狽不堪的男人彷彿隻是一個幻覺,此刻站在她麵前的,依舊是那個殺伐果斷、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攝政王。,從上到下,緩緩掃過。,帶著剋製,也帶著一絲她不願細想的灼熱。“上車。”他隻說了兩個字。。,忽然笑了。笑容極淡,淡到像冬天枝頭將落未落的最後一片枯葉。“蕭灼,你要把我賣到哪裡去?”。
下一秒,他大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腰肢,將她整個人提上了馬車。簾幔落下的一瞬間,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響起,帶著咬牙切齒的隱忍:
“賣?就你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誰肯出價?”
沈辭鳶被他重重按在軟墊上,馬車隨即駛動。他鬆開手,坐在她對麵,目光沉沉地盯著她,像一頭蟄伏的猛獸。
她偏過頭,看向車窗外緩緩後退的宮牆。
紫禁城越來越遠,硃紅色的高牆像一道永遠癒合不了的傷疤,橫亙在她與自由之間。
她不知道他要帶她去哪裡。
但她知道,無論去哪裡,她都是他的囚徒。
馬車行了整整一日。
出京城,過官道,一路向南。沈辭鳶起初還強撐著不肯閉眼,後來實在撐不住,靠著車壁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是江南。
三月的江南,煙雨如絲,十裡桃花灼灼其華。她十五歲,隨父親南下蘇州赴任,第一次離開京城,第一次見到那樣溫軟靈秀的山水。
也是在那個三月,她遇見了他。
彼時的蕭灼還不是權傾朝野的攝政王。他是少年將軍,剛從前線凱旋,一身銀甲還沾著未乾的征塵,卻已被先帝派往江南督辦軍務。
他騎馬走過青石板路,馬蹄聲敲碎了小鎮的靜謐。
她撐著一把油紙傘,站在石橋上,低頭看橋下潺潺的流水,冇有注意到他。
“這傘不錯。”
一個清朗的聲音從頭頂落下。她抬頭,撞進一雙深邃如墨的眼睛裡。少年將軍微微俯身,一把奪過她手中的傘,撐在自己頭頂,笑得像個無賴:
“借我躲躲雨。”
那是他們故事的開端。
荒唐、輕佻,卻讓十五歲的沈辭鳶,心跳如擂鼓。
後來的事,順理成章。
他帶她騎馬,劃船,逛遍蘇州城的每一條小巷。他給她買糖葫蘆,買泥人,買一張又一張畫著花鳥的宣紙。他在十裡桃林裡牽起她的手,認真地對她說:
“沈辭鳶,等我回來娶你。”
那枚刻著“執子之手”的戒指,是他親手打磨了整整三個月才做成的。少年將軍的手握慣了刀劍,哪裡會做這等精細活計?指腹被刻刀劃了十幾道口子,每一道都深可見血。
他把戒指戴在她無名指上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漫天星河。
“此生隻你一人。”他說,“我蕭灼發誓,若違此言,天打雷劈。”
夢到這裡,畫麵驟然碎裂。
江南的煙雨變成了漫天的火光,桃林的落花變成了刑場上的鮮血。她看見父親的頭顱滾落,看見母親的血濺上斷頭台,看見蕭灼穿著那身墨色蟒袍,站在高高的台階上,冷冷地看著她——
“沈家通敵叛國,滿門抄斬。”
“唯獨你,本王留下。”
“做本王的王妃——做一輩子,做到死。”
沈辭鳶猛地驚醒。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上全是冷汗。眼前是一片陌生的景色——馬車不知何時停了,簾幔被人掀開,一股潮濕溫潤的風吹了進來。
帶著桃花的氣息。
她怔住了。
車窗外,是一望無際的桃林。
三月桃花正盛,粉白的花瓣鋪天蓋地,像一場盛大而荒唐的夢。落花如雨,紛紛揚揚地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一座黛瓦白牆的庭院前。
她認出了這個地方。
蘇州。
十裡桃林。
當年他牽起她的手、許下一生一諾的地方。
沈辭鳶渾身的血一瞬間衝到頭頂,又在一瞬間涼透。她猛地轉頭看向蕭灼,眼眶通紅,聲音止不住地發抖:
“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蕭灼站在車外,向她伸出手。
那隻手骨節分明,掌心有薄繭——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
“下車。”他說。
“我問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她的聲音近乎嘶吼。
蕭灼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帶你回家。”
兩個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進沈辭鳶的心口。
“回家?”她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蕭灼,我家在哪?我滿門七十三口人全被你殺了,你告訴我——我家在哪?”
她冇有下車。
她用力甩開他伸來的手,推開另一側的車門,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
赤腳踩在青石板路上,初春的石板冰涼刺骨,她全然不顧,瘋了似的往桃林深處跑去。落花被她的腳步帶起,漫天粉白,像一場為她一人下的雪。
她不知道自己在跑什麼。
跑離他?跑回過去?跑向一個再也回不去的從前?
她隻知道,她必須離開那個男人的視線。哪怕隻有一刻,哪怕隻有一瞬。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她跑不過他的。
她知道。
但她還是拚命地跑,跑得肺裡像著了火,跑得眼前一片模糊。
然後,她撞進了一個人懷裡。
蕭灼從背後追上來,一把將她箍進懷中。他的胸膛滾燙,心跳快得像擂鼓,雙臂緊緊鎖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揉進骨血裡。
“放開我!”她拚儘全力掙紮,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
“不放。”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碾壓出來的,“這輩子都不放。”
沈辭鳶渾身發抖,終於崩潰。
她用拳頭砸他的胸口,一下又一下,砸得指骨生疼,他也不躲。她砸累了,手軟了,就靠在他懷裡,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像決了堤的河。
“蕭灼,你到底想要什麼?”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是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你到底想要我怎樣?”
他低下頭,額頭抵住她的發頂。
沉默了很久。
久到風停了,久到桃花不再落了。
他纔開口,聲音低得像一聲歎息:
“我想要三年前的你。”
“那個會對我笑、會牽我的手、會叫我一聲‘阿灼’的你。”
“沈辭鳶,”他收緊手臂,“我要那個你回來。”
她在他懷裡一動不動。
她冇有回答。
風又起了,桃花紛飛,落在他們肩頭,像一場盛大而荒唐的葬儀。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無聲地說:
回不來了。
三年前那個沈辭鳶,已經被你親手殺死了。
可她冇有說出口。
因為在這漫天桃花裡,在他的懷抱裡,她聽見了自己的心跳——那麼快,那麼亂,那麼不受控製。
恨意和心跳,原來可以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