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囚雀------------------------------------------。,她時而清醒,時而昏迷。清醒時,她緊閉雙眼,拒絕與任何人交流;昏迷時,她眉頭緊鎖,口中反覆呢喃著“爹”“娘”“不要”之類的字眼,偶爾還會喊出一聲“蕭灼”——帶著刻骨的恨意與撕心裂肺的痛楚。,守在床榻旁的男人都會渾身一僵,然後沉默許久,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石像。,煎藥的、鍼灸的、把脈的,來來去去,個個戰戰兢兢,生怕“攝政王妃”有個閃失,自己的腦袋就要搬家。。,內閣大學士三次求見,都被一句“滾”擋了回去。邊關的八百裡加急送到府中,他隻掃了一眼,便隨手丟在一旁。那些曾經被他視若性命的東西——權力、江山、權謀——此刻都變得一文不值。,隻有床榻上那個蒼白如紙的女人。。。,是她撐著一把油紙傘,站在煙雨朦朧的石橋上,回頭看了他一眼。隻一眼,他便知道——這一生,他完了。。,逃不開,放不下。。,劫是他。他們註定要這樣互相撕扯、互相折磨,至死方休。---
第三日夜,沈辭鳶終於退了燒。
她緩緩睜開眼,意識漸漸回籠。映入眼簾的是繡著五爪金龍的赭色帳頂——那不是她的帳子,不是沈家閨閣裡那頂繡著並蒂蓮的藕荷色紗帳。
這裡是棲鳳宮。
是蕭灼的牢籠。
她偏過頭,目光落在床榻邊。
蕭灼坐在繡墩上,一手握著她的手腕——準確地說是按著她的脈搏,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還活著。他閉著眼,眼下青黑一片,下頜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身上的朝服皺皺巴巴,完全不像那個殺伐果斷、權傾朝野的攝政王。
他累極了,卻仍不肯離開。
沈辭鳶看著他,胸腔裡翻湧起複雜的情緒。恨意占了大半,但也有一絲她不願承認的、微弱的悸動——因為她看見了。
他握著她的那隻手,指節泛紅、隱隱有凍瘡的痕跡。
是那日在雪地裡站了太久留下的。
她昏迷前最後的記憶,是他踹開殿門、衝進來、攥住她手腕的那一幕。那一刻他的眼神,不止是暴怒——還有恐懼。
真正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沈辭鳶閉上眼,將那一絲悸動狠狠掐滅。
不要心軟。
他是你的仇人。
他殺了你全家。
他的心軟、他的恐懼、他的“在乎”——全是假的。或者說,就算有幾分真,也抵消不了沈家七十三口人的血債。
她緩緩抽回自己的手。
動作極輕,但蕭灼還是在一瞬間驚醒。
他猛地睜眼,深邃的黑眸裡瞬間翻湧起複雜的情緒——有驚喜,有後怕,有心疼,但很快,這一切都被一層厚厚的冰殼覆蓋。
他恢複了那個殺伐果斷的攝政王模樣。
“醒了?”他的聲音沙啞,語氣卻冷淡得像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太醫說你是氣急攻心,加上三日未進食纔會昏厥。以後不準再這樣。”
不準。
又是“不準”。
“我的生死,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準’或‘不準’?”沈辭鳶的聲音虛弱,卻字字帶刺。
蕭灼冇有接話。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端起一碗尚有餘溫的藥粥,折返回來,在床沿坐下。瓷勺舀起一勺粥,輕輕吹了吹,遞到她唇邊。
“吃東西。”
沈辭鳶偏過頭,拒絕的姿態不言而喻。
蕭灼的手僵在半空。
空氣安靜了片刻,他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上了不可違抗的強勢:
“兩個選擇。一,自己吃。二,本王一口一口餵你——用嘴。”
沈辭鳶猛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瞪著他。
他的表情告訴她:他說的是真的。
她咬牙,伸手奪過粥碗,一口一口機械地往嘴裡送。藥粥微苦,夾雜著參片的澀味,她強忍著噁心嚥下去,眼眶泛紅,卻冇有落一滴淚。
蕭灼看著她倔強的模樣,心底的疼惜幾乎要溢位來。
他想伸手擦掉她唇角的粥漬。手剛抬起來,看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厭惡,像是被燙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從今日起,棲鳳宮增加三倍守衛。”他站起身,背對著她,聲音恢複了那種讓她深惡痛絕的冰冷,“你的日常起居,會有專人伺候。出門必須有本王陪同。”
“你若想逃,先掂量掂量沈家餘孽的命。”
沈辭鳶攥緊粥碗,指節泛白。
他想把她關起來。徹徹底底地、不留一絲縫隙地關起來。
“蕭灼。”她叫他的名字。
他頓住腳步。
“你這樣關著我,又能關多久?”她的聲音輕得像歎息,“總有一天,你會厭了。你會找到新的玩物,新的樂子,然後把我像一塊破布一樣丟掉。”
蕭灼緩緩轉過身。
他看著她,眼神幽深得像萬丈深淵。
“沈辭鳶。”他一字一頓,聲音沉得像淬了鉛,“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我不是在關你。”
“我是在求你。”
沈辭鳶愣住。
她怔怔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殺伐半生、從不低頭的男人,用一種近乎卑微的語氣說出這四個字。
她在求他?
不。
他分明是在囚她、辱她、掌控她。
可他說——
“求你活著。”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就這一個要求。”
殿內安靜得可怕。
沈辭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終,蕭灼先轉了身。
“好好休息。”他的聲音恢複如常,彷彿剛纔那句“求你”隻是她的幻覺,“明日,本王帶你去一個地方。”
殿門合攏,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沈辭鳶坐在床榻上,手中還捧著那隻已經空了的粥碗。
她低下頭,看見碗底有一行小字——
“歲歲年年,萬喜萬般宜。”
是民間婚嫁時常用的吉祥話。
這隻碗,是蕭灼特意為她準備的。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把碗狠狠摔在地上。
瓷器碎裂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像她碎了一地的心。
她捂住臉,無聲地哭了。
為什麼。
為什麼他要這樣對她?
為什麼要滅了沈家滿門,卻又要用這種溫柔來折磨她?
為什麼她明明應該恨他入骨,卻在他轉身離去的那一刻,心口像被人剜了一刀?
她不知道答案。
她隻知道,這場以恨為名的囚禁,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一張掙脫不開的網。
網住的是她的身。
淪陷的,卻不知是誰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