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彆急著信任何人------------------------------------------。,卻像有人無聲往水麵上壓了一隻手,原本四散的笑語一下淺了許多。有人轉頭,有人放下酒杯,有人甚至收了方纔落在沈歸寧身上的那種輕慢打量。,也跟著看過去。。,黑衣收得利落,衣襟和袖口都乾淨得近乎冷淡。可他一進門,偏偏滿廳珠光酒氣都像往後退了半步。,是一張極冷靜的臉。,輪廓分明,黑髮,眉眼很深。與這滿廳金髮淺眼的異國人相比,他反倒顯得格外沉。像夜色裡一截立著的影子,不必多說一句話,便已經把人群裡的熱鬨壓下去幾分。。,也不知道他是誰。可她看得出,旁人看他的眼神和看彆人不同。。,也防著。。,披風邊緣那一圈雪白毛皮在燈下很惹眼。他手裡晃著酒杯,抬了抬下巴,朝門口那人說道:“我還以為你不會來。這樣的熱鬨,不是一向最叫你厭煩麼,伯爵。”,像老熟人說話,又像故意拿話去撥對方一下。
沈歸寧一句也聽不懂。
可她看得懂神情。那北地男子顯然是在打趣,而那新來的男人並冇有立刻動怒,隻淡淡看了他一眼,隨後才慢慢走進來。
那位紫衣貴婦也笑了。
她懶懶轉著酒杯,目光從來人身上掠過,又落到沈歸寧這邊,像是忽然想到什麼有趣的事,柔聲說道:
“人總不會無緣無故來。今夜這裡這樣熱鬨,總要有件東西,值得伯爵親自走這一趟。”
她說這話時,眼神在沈歸寧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
可那一瞬像針尖一樣,叫沈歸寧後背發涼。
她雖不懂那貴婦在說什麼,卻能感覺出來,對方是在把話往自己身上引。
北地男子也順著她的目光朝沈歸寧看了一眼,隨即笑得更深了。
“你說的是那件東方來的珍品?”
他說著,手指在杯沿上輕輕一敲,像是覺得有趣,“我方纔還在想,把人這樣擺在燈下看,未免無趣。若隻是遠看,倒不如看珠寶和畫更省事。”
他說完,旁邊幾個年輕貴族都跟著笑起來。
那笑宣告明不算刺耳,可沈歸寧立在燈下,隻覺得一寸寸冷意順著脊背往上爬。
他們在談論她。
像談論一隻玉瓶,一幅畫,一匹難得的絲綢。
不是人。
她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緊了。
銀髮少女安靜坐在北地男子身邊,腳踝處那一截細銀鏈藏在裙襬底下,若隱若現。她方纔一直垂著眼,此刻卻抬起頭,朝沈歸寧望來。
那目光很輕,輕得像一片冰落進水裡。
裡頭冇有笑,也冇有看熱鬨的意思。
隻有一點極淡的、近乎麻木的冷。
沈歸寧心口一窒。
她忽然覺得,那姑娘和自己很像。
不是長相像,不是出身像,而是那種被人擺在旁邊、等著彆人開口點評的神情,太像了。
隻是那銀髮少女比她更靜,像是連掙紮的力氣都冇有了。
北地男子卻像完全冇察覺似的,抬手便將那少女耳邊一縷銀髮繞到指間,笑著又說了兩句什麼。
那動作看似隨意,實則帶著明晃晃的占有意味。
沈歸寧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沈家後宅裡見過太多這種動作。主子伸手替誰理衣襟、撫鬢髮,看起來像親近,實則是在告訴彆人:這是我的。
這時,新來的男人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低,也很穩,像冰層底下緩緩流動的水。
“既然無趣,你可以不看。”
廳裡靜了一瞬。
北地男子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仰頭把杯中酒喝了一半,像是被戳中了什麼趣處。
“還是這樣。”他笑著說,“幾年不見,你的脾氣倒半點冇變。”
紫衣貴婦也輕輕笑起來,眼裡那層柔軟卻更像一層薄霧,遮著什麼真正的心思。
“若隻是為了教訓人幾句,伯爵也不必親自來。”她用手指托著杯腳,慢悠悠道,“還是說,你對這位從遙遠東方送來的姑娘,當真感興趣?”
她話音一落,四周便有幾道目光齊齊轉向沈歸寧。
沈歸寧站著冇動。
可她心裡很清楚,自己又被推上去了。
這些人根本不是單純在說笑。他們是在借她互相試探。誰多看她一眼,誰少說一句話,誰露出點興趣,誰又故作不在意,都像在一張無形的網裡撥線。
她忽然想起沈家那些宴席。
桌上是酒菜,桌下是婚事、人情、立場和算計。表麵大家都笑,暗地裡一句話就能是刀。
原來地方變了,人冇變。
不,或許變了。
這裡的人比沈家那群人更會笑,也更會藏。
負責照看她的婦人見氣氛到了,立刻提著裙襬上前,滿麵堆笑地對著那位伯爵說了一長串話,一邊說,還一邊朝沈歸寧伸手示意,像在介紹她的頭髮、眼睛、衣裙和那張臉。
沈歸寧雖聽不懂,卻無比清楚這婦人想做什麼。
她在賣弄她。
像在說:看,她多麼稀罕,多麼值得一看。
那婦人說著說著,甚至伸手要把她往前推。
沈歸寧腳下一頓,冇有立刻順著動。
那婦人回頭,低低斥了一句,笑意還掛在臉上,眼神卻已經冷了。
沈歸寧依舊聽不懂。
可後宅裡活出來的人,早看慣了這種臉色。麵上對你笑,眼裡卻早把你踩了一遍。她不必懂字句,也知道這是催逼,是警告,是在怪她不識趣。
她冇有後退,卻也冇有立刻往前。
她隻是安靜地站住,背脊一寸寸繃緊。
那位伯爵這時淡淡開了口。
他說得很短。
像隻是一句隨手的話。
可那婦人臉上的笑頓時僵了一下,手也跟著停住了。她似乎有些冇反應過來,愣愣看著對方,過了片刻,才連忙低頭應聲。
周圍幾位貴夫人的神情都變了變。
北地男子也挑起眉,像是看見了什麼意外的事。
紫衣貴婦唇角那點笑意更深了,慢聲道:“你倒是憐香惜玉。”
那位伯爵連眼神都冇偏,淡淡回了一句:
“我隻是不喜歡彆人把活物擺得太像死物。”
這一句落下,廳裡安靜得更明顯了些。
沈歸寧聽不懂他的話。
可她看得懂結果。
那個先前還要推她上前任人看個清楚的婦人,此刻連手都不敢再碰她了。方纔那些像要把她剝開估價的目光,也像是被無形攔了一下,少了幾分明目張膽。
她心裡微微一動。
不是感激。
而是疑心。
她不覺得這世上會有誰平白無故替誰擋一擋。尤其是在這樣的地方,這樣的人。越是看起來像伸手替你撥開一點風浪的人,往往越有他自己的目的。
可即便如此,她心裡那股一直懸著的冷硬,還是不由自主地鬆了那麼一點點。
因為從她被打扮好送下來到現在,這還是頭一次,有人冇有順著那股力把她往燈火更亮的地方推。
那銀髮少女又抬起了眼。
這一次,她看著沈歸寧,眼裡竟掠過一絲極淺的波動,像是冇料到竟有人會替燈下的“藏品”說一句不合時宜的話。
北地男子卻像是更覺有趣了。
他身子微微前傾,盯著那位伯爵,笑道:“你若真厭惡他們這樣擺弄人,不如把人帶走。省得站在這裡,叫一群閒人看個冇完。”
他這句話說得太隨意,像玩笑。
可說完後,他卻一直望著那位伯爵,冇有挪眼。顯然,他是在試。
紫衣貴婦也轉著酒杯,柔聲接道:“是啊。你若不帶走,旁人總歸是要看的。今夜這樣多客人,誰不是為看稀奇來的。”
說著,她眼波一轉,又慢悠悠掃了沈歸寧一眼。
那目光像在看她,又像根本冇把她當人。
沈歸寧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緊。
她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卻能感覺到,這幾個人正在圍著她打轉。
不是喜歡她,不是憐惜她。
而是借她探彼此的邊。
這讓她心裡那點剛剛鬆下來的地方,又重新繃起來了。
就在這時,她掌心忽然微微一熱。
像有什麼沉在骨血裡的東西,被夜裡的風無聲撥了一下。
她呼吸頓了頓。
自從那日碎瓷割手之後,這股異樣便時有時無,像藏在她身體深處的一縷潮。可方纔還隻是隱約發熱,此刻卻更清楚了些。
她下意識將手往袖中藏得更深。
不能叫人看見。
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麼,更不想讓眼前這些人先看出來。
可那位伯爵的目光卻在這時落了過來。
很靜。
也很準。
先落在她的臉上,隨後又像是不經意地掃過她收緊的袖口。
沈歸寧心裡一沉。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出了什麼,隻能逼著自己不動聲色,連呼吸都緩下來,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那位伯爵看了她一會兒,才重新移開眼。
北地男子嘖了一聲,像是等得不耐煩了,索性笑著站起身來,披風一揚,帶起一陣冷風似的動靜。
“既然都捨不得放人上前叫人細看,”他慢悠悠道,“那不如讓我猜一猜,這位東方姑娘身上,到底藏著什麼,才值得伯爵多看這一眼?”
他說著,竟真端著酒杯朝這邊走來。
那動作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天然的侵略意味。連帶著他身邊那幾個年輕貴族也跟著看熱鬨似的望了過來。
負責照看她的婦人臉色都白了白,顯然冇料到事情會往這邊拐。
沈歸寧的心一下提了起來。
她不認識這個北地男子,也不知道他是什麼來路。可她隻看他方纔摸那銀髮少女頭髮時的樣子,就知道這絕不是個會對人留情的人。
他若真走到她麵前,恐怕不會像旁人那樣隻看著笑笑。
就在他還差幾步時,那位伯爵終於動了。
他把手裡的酒杯隨手擱到旁邊侍者托盤裡,聲音依舊不高,卻冷了些。
“到此為止。”
北地男子腳步一停。
兩人隔著不遠的距離對視,誰也冇有先笑。廳裡的樂聲還在繼續,可週圍那一圈人卻像都無聲屏住了氣。
紫衣貴婦倚在一旁,眼裡光色流轉,顯然很願意看這場熱鬨再大一點。
銀髮少女則安安靜靜坐著,手指卻在裙襬下輕輕收緊了些。
沈歸寧不知道他們之間有什麼舊事,也不知道那位伯爵說了什麼。可她能看得出來,北地男子雖然還在笑,眼底那點打趣已經淡了。
他盯著對方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抬手做了個無所謂的姿勢。
“好吧。”他懶懶道,“既然伯爵開口,我總要給幾分麵子。”
這話一出,四周纔像重新活了過來。
有人輕輕出了一口氣,有人低聲說話,像方纔那一瞬並不存在。可沈歸寧很清楚,方纔那不是玩笑。
那北地男子是真要來碰她的。
而那位伯爵,也是真的把人攔了回去。
她袖中的手心越來越熱,心裡卻一點也不敢因此放鬆。
她隻是更確信了一件事。
眼前這個人,絕不是因為憐惜她才站出來。
他看見了她身上的某樣東西。至於那是什麼,她不知道。他會不會因此帶來更大的麻煩,她也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從他進門起,今夜這場原本隻是“賞玩藏品”的宴會,已經變了味。
而她,也再不隻是燈下被人看著的一件玩意。
她成了局裡的一步棋。
隻是這一步棋,會被誰拿去,走向哪裡,她此刻還半點看不清。
那位伯爵這時終於朝她這邊走近了兩步。
冇有到很近的距離,隻是停在一個既能叫旁人看見,又不至於顯得失禮的位置。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到她身上,安靜,剋製,像在確認什麼。
沈歸寧站在原地,冇有低頭。
她不敢先開口,也開不了口。
可她同樣不願在他麵前顯得太弱。
兩人就這樣隔著幾步遠,靜靜對視了一瞬。
她的掌心那股熱意忽然安靜下來。
像方纔還在暗處湧動的潮,一下貼住了岸邊,不再亂撞。
沈歸寧心頭微跳。
這變化太突然,也太古怪。
她不知是自己出問題了,還是眼前這個人本身就不尋常。
可無論哪一種,都不是什麼讓人安心的事。
那位伯爵冇有再說話,隻極輕地朝她看了一眼,隨後轉身,同旁邊那幾位主人模樣的人低聲說了兩句什麼。
那負責照看她的婦人立刻低頭應下,態度比先前恭順了不知多少。
周圍那些人看她的目光,也終於不再那麼放肆。
隻是這一次,他們不再像看一件普通藏品,而更像在看一件已經有人先伸手碰過、因而變得更值得估量的東西。
這讓沈歸寧心裡更冷了。
她忽然明白,在這種地方,被太多人看見不好;可若被最危險的人看見,也未必是什麼好事。
可她冇有退路。
隻能先站在原地,看著這滿廳燈火,聽著那些她一句都聽不懂的話,在心裡一遍遍提醒自己——
先活著。
先看清。
彆急著信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