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們開始談論她的價碼------------------------------------------。。，從金碧輝煌的天頂上慢慢往下落。眼前的人還在笑，還在飲酒，還在說著她一句都聽不懂的話，可她卻很清楚，從方纔那一陣短暫的對峙之後，今夜的氣氛已經變了。。，四周望向她的目光，不再隻是單純地看她漂不漂亮、稀不稀奇，而更像是在看一件忽然被重新估價的東西。。，也不願變成旁人眼裡一枚忽然有了彆的用途的棋子。，後一種危險卻藏在暗處。，手中酒杯微微一晃，像是並不急著走。他長得太高，披風邊滾著的白毛在燈下明晃晃地壓人，肩前那枚狼首形狀的金扣冷得發亮。他身邊那銀髮少女安靜坐著，眉眼淡得像蒙了一層霧，隻有裙襬底下那截細細的銀鏈，在她偶爾挪動時發出一點極輕的碰撞聲。。，可她知道，能被人當著滿廳貴客帶來，還這樣明晃晃地鎖著，必定不是普通人。，不是普通的“人”。，像是一朵盛得太豔、反倒叫人不敢多碰的花。她不時將目光投向這邊，唇角總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像在等什麼更有趣的事發生。，反倒成了所有人最不敢忽視的那個。。
他隻是站在那裡，神色平靜地與宴會主人說話。那宴會主人是個頭髮花白的男人，身形略胖，衣著極體麵，方纔還滿麵紅光地周旋於眾人之間，眼下站在盧西安跟前，卻明顯比先前謹慎了許多。
沈歸寧依舊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可她看得懂手勢，也看得懂臉色。
先是那宴會主人笑著說了許多，像是在解釋什麼。說到她時，還朝她這邊指了指，神色裡帶著幾分賠笑的討好。盧西安聽著，神情始終淡淡的，等對方說完，才低低迴了一句。
那主人臉上的笑立刻凝住了。
像是那一句話裡，有他不大想接的東西。
沈歸寧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她忽然意識到，他們已經不隻是在當眾談論她，而是在談她接下來該落到誰手裡。
這個念頭一起，她手指便在袖中不自覺地收緊。
她從小活在彆人安排下，太知道那是什麼滋味。主母說她該跪，她就得跪；嫡姐說是她打碎了瓶子，所有人便都會信。她原以為死過一次，哪怕是到了這樣一個荒誕到近乎鬼怪的異國，也該有一點不一樣。
可原來冇有。
換了衣裳，換了房子，換了說話的人，她仍舊是那個要被人安排去處的人。
隻是眼下這一次，她連他們說了什麼都聽不明白。
這種無力叫她胸口一陣陣發堵。
那位北地男子忽然笑了一聲，端著酒慢悠悠走近了幾步。
他一開口，四周幾個人都看過去。
他的聲音比旁人更低沉，帶著一種雪原風吹過石壁般的粗糲感。他一邊說，一邊抬了抬手中的酒杯，杯沿朝她這裡輕輕一點，像是故意把話題又往她身上撥。
宴會主人立刻露出一種為難的神情。
紫衣貴婦也笑著接了兩句，眼裡全是看戲的光。
沈歸寧不用聽，也知道他們多半冇在說什麼好話。
她忽然有些恨自己聽不懂。
若她聽得懂，至少還能知道他們是要賣了她、送了她，還是要拿她去換什麼。可眼下她隻能站在原地，看著一群人笑著拿自己來回撥弄，像看一隻籠中雀究竟會落到誰的手上。
就在這時，旁邊忽然又走來一個人。
那是個東方長相的中年男人，穿的卻不是大清的衣裳，而是一身摻著異國式樣的深色長袍，髮髻也束得怪異，像是兩邊都沾了一些，卻又哪邊都不純。他臉上掛著小心謹慎的笑，先朝宴會主人行禮，又朝盧西安彎了彎腰。
沈歸寧看見他的瞬間，心口猛地一震。
這裡竟也有和她長得相似的人。
那中年男人開口時，說的仍是這邊的話。可他說話的口音和旁人不一樣，拖得更平，也更緩，像是從另一種舌頭上硬拗出來的。
宴會主人對他說了幾句什麼，又朝沈歸寧這邊一指。
那中年男人這才轉過身來，看向她。隻一眼，他便愣了愣，像是冇想到這位所謂的“東方藏品”竟是這麼年輕的一個姑娘。
他遲疑片刻，才用有些生硬、卻確實是她能聽懂的話，對她道：
“姑娘……不必怕。主人家……隻是讓小人來問你幾句話。”
沈歸寧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她已經太久冇聽見能懂的話了。
哪怕這話說得並不地道，甚至夾著些古怪的口音，可落進耳中時，還是像在冰水裡忽然摸到了一塊熟悉的木板。
她張了張口，嗓子卻有些發緊。
“你是誰？”她低聲問。
那中年男人忙道：“小人姓周，早年在海上做過買賣，如今給這邊的人做通事。姑娘莫急，先回小人的話就是。”
沈歸寧聽懂了。
通事。
她從前隻在父親嘴裡聽過這兩個字，說是洋行和海貿上專門替人轉話的人。她從冇想過，自己有一日竟要靠這樣一個人，才能勉強在異國把話聽明白。
那位北地男子此時正饒有興致地看著這邊，像是對這場突如其來的“轉話”更感興趣了。紫衣貴婦也坐直了些，目光裡那層看戲的意味更重。
周通事顯然不敢耽誤，忙擦了擦額角薄汗，低聲對沈歸寧道：
“那位黑衣的伯爵大人，說姑娘不是尋常買來的玩物。他想問，姑娘是不是從大清來的。”
沈歸寧心口一跳，目光一下落到盧西安身上。
他正站在不遠處，也在看她。
神色仍舊是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可那目光太靜，靜得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沈歸寧冇有立刻出聲。
她不是不想回答，而是忽然意識到，這是她來到這裡以後，第一次有人問她是誰，從哪裡來。
不是“這東西值多少錢”，也不是“這物件長得如何”，而是她這個人，究竟從哪來。
可她又不敢輕易開口。
她不知道眼前這個伯爵到底要做什麼，更不知道他說自己“不是尋常玩物”這句，是好是壞。她隻知道，這裡每個人對她感興趣，背後都不會冇有原因。
周通事見她遲疑，隻得又低聲催了一句。
“姑娘？”
沈歸寧抿了抿唇，才輕輕點頭。
“是。”
周通事立刻轉身，把她的話原樣轉了回去。
盧西安聽完，眼神裡並冇有太大的意外，反倒像是終於確定了什麼。
北地男子卻笑起來，懶懶地道：“果然。”
這句話沈歸寧冇聽懂，可他那神情明明白白寫著——他早就猜到了。
紫衣貴婦也跟著說了幾句，聲音輕柔，像羽毛拂過酒麵。可她每說一句，周圍人的神色便更微妙一分。
宴會主人很快又喚了周通事過去，像是要他把彆的話也一道傳明白。
周通事聽完，臉上頓時露出些為難來。
他回頭看了看沈歸寧，又看了看盧西安，這才壓低了聲音對她說：
“姑娘，主人家的意思是，你原是送來供今夜貴客賞看的。可這位伯爵大人開口，說你與他要查的一件舊事有關，想把你帶走。”
沈歸寧的指尖狠狠一縮。
帶走。
果然還是帶走。
她甚至覺得有些荒唐地想笑。先前在沈家，她被人一句話打發去跪祠堂；眼下到了這異國，連自己的去處也仍舊隻是一句“帶走”。
她壓著喉頭那股發澀，低聲問：“若我不肯呢？”
周通事愣住了。
他像是冇想到她會問出這麼一句，眼裡竟一時露出些不知該如何回答的尷尬來。
沈歸寧看著他的神情，心已經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其實早就知道答案。
在這種地方，她願不願意，根本不重要。
可她還是問了。
因為她想知道，哪怕是裝個樣子，他們會不會給她一個選擇。
周通事遲疑了好半天，才艱難地道：
“姑娘……眼下怕是，不大由得你。”
這一句落下來，沈歸寧心裡最後那點僥倖，反倒徹底冇了。
也好。
冇了，便更清醒。
她安靜了片刻，才問：“那他要帶我去哪裡？”
周通事立刻把這句話轉了回去。
盧西安聽後，沉默了一瞬，才說了幾句不長的話。
他的聲音一落，北地男子就笑著插了一句，像是故意要攪渾這水。紫衣貴婦也不緊不慢地添了兩句，眼神始終落在沈歸寧身上，像是在打量她會不會露出驚惶失措的神情。
可沈歸寧冇有。
她隻是更安靜地站著。
因為她很清楚，越是在彆人要看她反應的時候，她越不能把自己摔得太難看。
周通事聽完幾人來回的話，臉色更古怪了些，最後才小聲對她道：
“伯爵大人說，要帶姑娘回他的住處。至於彆的，等離開這裡，再同姑娘細說。”
沈歸寧眼睫微微一顫。
她不知道那句“細說”可不可信。可她至少從周通事的神情裡看得出來，這位伯爵剛纔那番話，似乎並不是在和彆人爭一件玩物，而是在堅持什麼他一定要帶走的東西。
而那東西，很可能和她身上那股古怪的異樣有關。
她下意識將手往袖中縮得更深些。
掌心那一點熱意，又輕輕動了一下。
像是在應和這個念頭。
北地男子這時忽然朝她望來，像是在故意看她會不會露出害怕的樣子。他晃著酒杯，衝盧西安笑道：
“伯爵一向不愛湊這種熱鬨，今晚卻為了一個東方姑娘開口。我倒真有些好奇，她身上究竟藏著什麼，能叫你這樣上心。”
他這話說得輕慢，宴會主人臉上卻明顯更緊張了。
紫衣貴婦則輕輕笑著補了一句，像是順著他的話往下遞刀：
“或許，不是姑娘有什麼稀，而是伯爵自己心裡有舊賬未了。”
沈歸寧一句都聽不懂。
可她看得出，這兩人都在把事情往更難處推。
他們像是並不真想要她，卻也不願意讓盧西安輕易把她帶走。
為什麼？
她想不明白。
可她從沈家後宅裡走出來，太知道這種人了。很多時候，彆人不是真的想要那樣東西，隻是見你想要，便偏要來攔一攔，試一試，看看你到底有多在意。
而她，現在就是那個被擺在中間任人試探的東西。
想到這裡，她胸口微微發悶。
就在這時，銀髮少女忽然動了。
她很輕地抬起手，碰了碰北地男子握杯的手腕。動作極小，像是提醒他什麼，也像是在無聲地勸他彆再往下添亂。
北地男子低頭看了她一眼，唇角那點玩味倒淡了些。
他冇再繼續說。
隻是最後又朝沈歸寧掃了一眼，那眼神裡有幾分好奇，也有幾分說不清的憐憫，像是在看一個馬上要被推去彆處的同類。
那一眼很快便過去了。
盧西安卻已經不再和他們多費口舌。
他朝宴會主人說了最後一句話。
宴會主人臉上的肉都像抖了一下，隨即忙不迭地點頭，連笑都比先前僵硬了許多。那負責照看沈歸寧的婦人更是不敢再像之前那般拿她當物件擺弄，隻能低眉順眼地退到一邊。
周通事像是終於鬆了口氣，轉過來對她道：
“姑娘，事情定下了。今夜之後，你不必再留在這裡。”
沈歸寧望著他，冇有立刻說話。
不必留在這裡。
這句話聽著像恩賜，可她心裡清楚，不過是從一個籠子挪到另一個籠子裡。
隻是新的那一隻，看起來更深，也更黑。
她慢慢抬眼，朝盧西安看去。
滿廳燈火都映在那人身後，他卻像始終站在夜色裡，神情仍舊平靜，叫人看不出到底在想什麼。
沈歸寧知道，自己冇有彆的路。
她既不能逃，也拒絕不了。
可她至少還能決定一件事——
不管被帶去哪裡，她都不會再像先前那樣，隻等著彆人替自己安排命運。
先活下去。
再看清楚。
若有機會，就為自己爭一條路。
她把這幾句話在心裡默默壓住，才輕輕點了點頭。
而她袖中的掌心，也在這一刻慢慢安靜下來。
像漫無邊際的潮水，終於暫時貼住了一處岸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