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發改委孫浩的電話像一道緊箍咒,套在了清源縣專案團隊的頭上。補充材料的要求清晰而苛刻,尤其是“社會資本投資意向的約束力”這一條,幾乎是要在專案正式獲批前,就讓投資方拿出真金白銀的誠意,這無疑大大增加了難度。
招待所的房間裡,氣氛比之前提交材料時更加凝重。煙灰缸裡很快就堆滿了煙頭,主要是趙曉峰貢獻的。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唐組,這明擺著是刁難!綠色農業公司的老總劉胖子精得像猴,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讓他現在出具有法律效力的預付款憑證?我看夠嗆!能補個加強版的意向書就不錯了!”
唐建科站在窗前,望著省城傍晚漸漸亮起的霓虹。他的側臉在燈光映照下顯得有些削瘦,但眼神卻異常堅定。“曉峰,抱怨解決不了問題。孫浩敢提這個要求,無非是兩個可能:一是循例,用最高標準卡我們;二是確實有人‘提醒’,讓他重點關照資金落實這個最硬的環節。但無論哪種,我們都沒有退路。他出題,我們就必須解題,而且要比他預想中解得更好、更快!”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王琳和趙曉峰:“時間不等人,我們必須分頭行動,極限施壓!”
“王琳,”唐建科首先看向最得力的助手,“產業基金章程細化、農民增收測算模型加固,這兩塊是你的強項。你主攻,我配合。我們要把方案做到滴水不漏,讓最挑剔的專業人士也找不出毛病。特彆是農民增收這一塊,資料要紮實,邏輯要嚴密,要讓審核的人看到,我們這個專案是真正惠及民生的,不是政績工程。”
王琳推了推眼鏡,眼神專注:“明白,唐組。基金章程我之前就有幾個優化版本,今晚就能整合出來。農民增收測算,我可以引入更精細的加權模型,把不同作物、不同合作模式的收益差異體現出來,讓資料更有說服力。”
“好!”唐建科點頭,隨即看向一臉愁容的趙曉峰,“曉峰,你的任務最重,也最關鍵。你立刻訂最早的回縣城的車票,明天一早就回去,親自盯著綠色農業公司的劉總!”
趙曉峰一聽要獨自麵對那個難纏的劉總,臉更苦了:“唐組,我……我一個人怕搞不定啊。那劉胖子滑不溜手,上次簽那個初步意向書就費了老鼻子勁了。”
唐建科走到他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曉峰,你不是一個人。你背後是我們整個專案組,是清源縣對這件事的決心!你告訴劉總,這個專案是陳縣長親自抓的重點工程,省裡現在已經重點關注。如果他現在拿出誠意,就是雪中送炭,專案成功後,他就是首功之臣,未來的合作優先權、政策扶持,縣裡都會重點考慮。如果他猶豫,我們也不是沒有備選,隻是縣裡更願意把機會留給本地的企業。”
這是恩威並施,也是實話實說。唐建科頓了頓,壓低聲音:“必要時,你可以直接給張大山書記打電話,讓他以地頭蛇的身份給劉總施加點壓力。但記住,核心是利誘,讓他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遠大於風險。你要做的,就是讓他相信,這個專案一定能成,而且成了之後他能賺大錢!”
趙曉峰看著唐建科信任的眼神,一咬牙,那股混不吝的勁兒也上來了:“行!唐組,你放心!我這就回去,就是賴在劉胖子辦公室,磨破嘴皮子,也給你把加強版的意向書,最好能帶點‘硬貨’回來!”
行動計劃迅速確定。趙曉峰連夜收拾行李,趕往火車站,試圖能搭上一趟淩晨的過路車。唐建科和王琳則立刻投入到繁重的文案工作中。
招待所的房間變成了臨時的作戰室。兩張書桌拚在一起,鋪滿了資料、膝上型電腦、計算器。唐建科和王琳相對而坐,鍵盤敲擊聲和翻閱檔案的沙沙聲不絕於耳。
“唐組,關於產業基金的風險控製流程,我覺得可以增加一個‘專案動態評估機製’,”王琳指著螢幕上的草案,“不是一次性投入,而是分階段,根據專案運營指標達成情況,決定後續資金的撥付,這樣更能控製風險,也更容易說服保守的審批者。”
唐建科仔細看著王琳修改的條款,眼中露出讚賞:“這個思路好!既體現了專業性,也展現了我們對資金負責的態度。加上去!還有,基金管理委員會的結構,可以考慮吸納一兩位獨立的行業專家或者財務顧問,增加公信力。”
“好的!”王琳得到肯定,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得更快了。
在完善農民增收測算模型時,兩人發生了激烈的討論。王琳傾向於采用相對保守的預估資料,認為這樣更穩妥,不容易被質疑誇大。但唐建科卻堅持要采用經過充分調研、有現實依據的樂觀估值。
“王琳,我知道你的顧慮。但我們要展現的不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而是這個專案實實在在的潛力和魄力!”唐建科指著調研報告中記錄的農戶種植高階作物的實際收益資料,“你看,青峰鎮試點農戶的大棚草莓,畝產值是傳統玉米的十倍以上!我們要把這個巨大的增長空間算清楚,擺出來!這不是誇大,這是基於事實的合理推演!我們要讓審批者看到,這個專案能真正點燃農村發展的引擎!”
王琳沉默了片刻,被唐建科的激情和信心感染,最終點了點頭:“我明白了,唐組。是我過於保守了。我重新調整引數,用上限合理值進行測算,同時備注清楚資料來源和假設條件。”
“對!就是要這樣!紮實,又有衝擊力!”唐建科肯定道。
就在唐建科和王琳挑燈夜戰的同時,趙曉峰已經在搖晃的火車硬座車廂裡,一遍遍打著腹稿,思考明天如何與劉總交鋒。天矇矇亮時,火車抵達清源縣站。趙曉峰顧不上回家,在車站門口的小攤胡亂吃了碗麵條,就直接攔了輛三輪車,奔往綠色農業發展公司。
綠色農業公司的劉總,大名劉富貴,是個身材發福、滿麵紅光的中年男人。他確實如趙曉峰所說,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精明商人。當他在辦公室見到風塵仆仆、眼帶血絲的趙曉峰時,心裡就猜到了七八分。
“哎呦,趙主任!什麼風把您這麼早吹來了?省城的事情辦得還順利?”劉富貴打著哈哈,遞上一根好煙。
趙曉峰接過煙,卻沒點,直接開門見山:“劉總,咱明人不說暗話。省裡對我們專案很重視,但要求也提高了。現在需要咱們合作方拿出更有力的誠意證明。”
劉富貴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小眼睛眯著:“更有力的誠意?趙主任,咱們之前簽的意向書,白紙黑字,還不夠有力嗎?”
趙曉峰按照唐建科教的話術,把省裡關注、專案前景、以及成為“首功之臣”的誘惑強調了一遍,最後圖窮匕見:“劉總,現在就需要一份補充協議,最好能涉及一部分意向金,哪怕隻是象征性的,比如五十萬、一百萬,表明你們的決心!這對專案過審至關重要!”
劉富貴吸著煙,沉吟不語。他心裡在快速盤算:專案是好專案,唐建科這個人他也打聽過,有能力,有背景(指陳副縣長)。但提前打錢,哪怕不多,也是有風險的。他猶豫道:“趙主任,不是我不支援縣裡的工作。隻是這錢……公司有公司的流程,董事會那邊也不好交代啊。再說了,專案畢竟還沒最終批下來……”
趙曉峰心裡罵了句“老狐狸”,臉上卻擠出誠懇的表情:“劉總,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唐組長讓我帶話,這是關鍵時刻,縣裡記著這份情。而且,”趙曉峰壓低了聲音,“青峰鎮的張大山書記你也熟,他最支援這個專案。要是因為資金證明這塊卡住了,張書記那邊……恐怕也不好說話啊。”
提起地頭蛇張大山,劉富貴表情變了一下。他可以不怎麼怕縣裡局委的乾部,但對張大山這種實權派鄉鎮書記,還是有幾分忌憚的。他仔細權衡利弊,終於一咬牙:“行!趙主任,衝你,衝唐組長,還有張書記的麵子,這個忙我幫了!意向金,一百萬!我馬上讓財務準備,今天下午就打到共管賬戶!但補充協議要寫清楚,如果專案最終因非我方原因未能獲批,這筆錢必須連本帶息退回!”
“沒問題!這是應該的!”趙曉峰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激動地差點跳起來。他立刻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補充協議模板,和劉富貴以及公司法務一起,逐條敲定細節。
就在趙曉峰在清源縣攻堅克難的同時,省城招待所裡,唐建科和王琳經過一個通宵外加一個上午的奮戰,終於將產業基金章程和農民增收測算模型完善到了令人滿意的程度。列印出來的材料厚實而精美,資料圖表清晰,文字表述精準。
王琳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臉上卻帶著成就感的紅暈:“唐組,搞定了!我覺得,就算拿到大學裡當案例教材,都夠格了。”
唐建科仔細審閱著最終稿,也露出了幾天來第一個輕鬆的笑容:“辛苦了,王琳。這次要是能成,你居功至偉!”他看了看時間,“現在就等曉峰那邊的訊息了。”
說曹操曹操到。唐建科的手機響起,是趙曉峰打來的。
“唐組!搞定了!”電話那頭,趙曉峰的聲音興奮得有些變調,“劉胖子同意了!補充協議簽了,一百萬意向金,下午就到賬!協議掃描件我馬上發你郵箱!”
“好!乾得漂亮,曉峰!”唐建科精神大振,“你就在縣裡休息一下,等訊息。我們這邊材料也準備好了,一旦收到你的掃描件,立刻整合,下午一上班就給孫浩送過去!”
下午兩點,省發改委上班時間。唐建科和王琳帶著新鮮出爐、還帶著印表機餘熱的三份補充材料,再次站在了農業農村處孫浩的辦公桌前。這一次,材料更加厚實,內容更加翔實。
孫浩看到他們這麼快就再次出現,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驚訝。他接過材料,先是翻看了一下產業基金和農民增收的部分,速度很快,但手指在幾個關鍵資料和圖表上停留的時間稍長,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沒挑出什麼明顯的毛病。
當他看到綠色農業公司那份帶有公章和財務轉賬憑證(掃描列印件)的補充協議時,表情終於有了一絲明顯的變化。他抬起頭,深深看了唐建科一眼:“唐組長,你們清源縣的效率,真是讓人刮目相看。”
這句話,聽不出是褒獎還是彆的什麼意味。
唐建科謙遜地笑了笑:“孫科您要求嚴格,我們不敢怠慢。希望能符合處裡的審核標準。”
孫浩將材料整理好,放在一邊:“材料先放這吧。處裡會審。關於張處長聽取彙報的事,有訊息我會通知你們。”
離開發改委大樓,陽光正好。王琳長舒一口氣:“總算又過了一關。”
唐建科的心情卻沒有完全放鬆。孫浩最後那句“刮目相看”和難以捉摸的眼神,讓他感覺,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處長聽取彙報,那將是直麵更高層級決策者的時刻,容不得半點閃失。
“回去好好睡一覺。”唐建科對王琳說,“然後,我們就要開始準備向張處長的彙報了。那纔是真正的硬仗。”
攻堅克難暫告一段落,但團隊來不及慶祝,就必須投入到下一場更嚴峻的挑戰準備中。省城跑批之路,每一步都充滿荊棘,也每一步都考驗著他們的智慧、韌性和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