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吳愛國的指點和李維新教授的口頭支援，唐建科團隊心中稍微有了些底，但壓力並未減輕分毫。省城的清晨依舊忙碌，但招待所房間裡的氣氛卻如同大戰前的指揮部，凝重而專注。
“所有材料，最後核對一遍。”唐建科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目光掃過桌上分門彆類、碼放整齊的十幾摞檔案。這是他們心血的具體化，也是衝擊省發改委堡壘的“彈藥”。
王琳迅速拿起清單，趙曉峰配合著，兩人逐項清點：“專案建議書、可行性研究報告、環境影響評價初步意見、土地預審意見、資金籌措方案、專家諮詢意見（附上了李教授之前的一些非正式評價要點）……齊全了。”
“電子版呢？u盤和光碟都燒錄好了吧？”唐建科追問。省裡現在要求紙質版和電子版同時提交。
“都準備好了，三個備份。”王琳展示了一下手中的檔案袋和專門的儲存盒。
唐建科深吸一口氣，像是將軍在檢閱即將出征的士兵：“好。記住我們商定的策略：態度謙和，有問必答，但涉及專案核心原則和底線的問題，寸步不讓。如果對方提出修改意見，合理的、不傷筋動骨的，我們可以當場表態同意修改；但如果涉及專案根本方向的，絕不能輕易妥協，必須請示彙報。”
“明白！”趙曉峰和王琳齊聲應道。趙曉峰臉上帶著躍躍欲試的勁兒，王琳則更多的是沉穩。
上午九點整，三人再次來到了省發改委那棟威嚴的大樓下。這一次，他們提前通過電話，聯係上了農業農村處的具體經辦人孫浩。電話裡，孫浩的語氣談不上熱情，但也還算正常，讓他們上午過來提交材料。
有了預約，進門登記順利了許多。在保安的指引下，他們乘坐電梯來到農業農村處所在的樓層。走廊裡安靜無聲，偶爾有工作人員匆匆走過，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機關特有的嚴肅氣息。他們找到掛著“農業農村處”牌子的辦公室，門開著一條縫。
趙曉峰上前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一個略顯年輕的男聲傳來。
三人推門而入。這是一間不大的辦公室，擺了四張辦公桌，顯得有些擁擠。隻有靠窗的一個工位上坐著個年輕人，看起來二十七八歲，戴著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正在電腦前敲打著什麼。這就是經辦人孫浩。
“孫科長您好，我們是清源縣發改局的，約好來提交專案材料的。”趙曉峰上前一步，客氣地說道。雖然對方隻是科員，但在基層來的乾部麵前，稱呼一聲“科長”是慣例的尊重。
孫浩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尤其在唐建科臉上停留了一下，似乎對他的年輕有些意外。“哦，清源的是吧？材料都帶來了？”他語氣平淡，沒什麼表情。
“都帶來了，紙質版和電子版都有。”唐建科上前，將手中最重的一箱紙質材料放在孫浩桌旁的空位上，王琳則遞上裝有電子版的檔案袋。
孫浩隨手拿起最上麵一本《專案可行性研究報告》，厚度讓他微微蹙眉。他漫不經心地翻了幾頁，主要是看格式和目錄。“這麼厚？你們縣裡搞個專案，動靜不小啊。”
這話聽起來像是隨口一說，但細品卻有點意味深長。趙曉峰趕緊笑著解釋：“孫科，我們這專案是縣裡的重點，調研做得比較細，所以材料就多了點。”
孫浩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放下報告，又拿起專案建議書，這次看得稍微仔細了點，手指點著專案總投資估算那一欄：“總投資五千八百萬？你們清源縣的財政，能配套多少？社會資本引入了多少？有初步意向協議嗎？”問題很專業，直指關鍵。
唐建科心中微凜，知道考驗開始了。他從容回答：“孫科，關於資金籌措，我們在方案裡有詳細說明。縣財政承諾配套一千五百萬，分三年到位。目前已經和本縣的綠色農業發展公司達成了初步投資意向，金額一千萬。剩餘部分，我們設計了產業基金引導模式，希望能吸引更多的社會資本。這些都是有附件支撐的。”他示意王琳拿出相應的證明材料。
孫浩並沒有接過去細看，隻是瞥了一眼，又丟擲一個問題：“土地呢？產業園核心區規劃用地五百畝，涉及農戶多少？土地流轉方案有沒有潛在風險？青峰鎮那邊，我聽說以前因為征地出過點小糾紛？”他竟然知道青峰鎮！這顯然不是隨便看看材料就能知道的。
唐建科保持鎮定，心裡卻更加確定吳愛國的資訊——對方是做足了功課的，或者說，是有人“提醒”過他重點關注哪些方麵。“孫科您資訊真靈通。青峰鎮以前的糾紛已經圓滿解決了，我們這次的土地流轉嚴格遵循自願、有償、依法的原則，方案裡設計了多重保障機製，鎮裡的張大山頂書記親自抓落實，確保不會出現遺留問題。”他再次示意王琳拿出土地流轉的詳細方案和風險應對預案。
孫浩依舊沒有接材料，而是靠在了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看著唐建科：“唐組長是吧？聽說你很能乾，在青峰鎮搞了個小水利，解決了大問題。”這話聽起來像是誇獎，但結合他之前挑剔的態度和現在的姿勢，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甚至帶點“我知道你底細”的意味。
“孫科過獎了，都是分內工作，靠同誌們一起努力。”唐建科謙遜地回答，不卑不亢。
“專案想法是好的。”孫浩話鋒一轉，又回到了材料上，“但是，省裡的要求現在越來越規範。你們這個方案，有些地方可能還得細化。比如，這個‘飛地合作’，想法很新，但具體怎麼操作？和鄰縣的法律邊界、利益分配機製，光靠一個框架協議夠不夠？再比如，你們主打高階市場，銷售渠道怎麼保障？光是說‘構建渠道聯盟’，太虛了，要有更具體的合作夥伴和約束條款。”
他提出的問題確實都在點子上，但語氣中那種“我早就知道你們這裡不行那裡不行”的預設感，讓趙曉峰有些按捺不住火氣。唐建科用眼神製止了他。
“孫科您提的這些問題非常專業，也是我們重點思考的。”唐建科態度依舊誠懇，“關於‘飛地合作’的具體協議範本和風險共擔細則，我們正在和鄰縣相關部門緊鑼密鼓地磋商，很快會有更成熟的文字。銷售渠道方麵，我們已經和省內兩家知名的生鮮供應鏈企業進行了多輪接觸，他們表現出濃厚的興趣，相關的合作備忘錄也在附件裡。當然，如果您覺得還需要更紮實的支撐材料，我們可以儘快補充。”
孫浩似乎對唐建科這種不急不躁、有理有據的回答有些意外，他打量了唐建科幾秒鐘，才慢悠悠地說：“材料先放這兒吧。處裡最近專案多，張處長又要求嚴，我們需要時間仔細審核。有什麼問題，會通知你們。”
這就是標準的官方說辭了，意味著材料被收下，進入了漫長的排隊等待審核流程。
“好的，麻煩孫科了。這是我們的聯係方式，隨時保持暢通。”唐建科遞上早就準備好的聯係卡。
孫浩隨手接過，放在了檔案堆上。“行了，你們可以回去了。有訊息會通知你們。”
離開省發改委大樓，陽光有些刺眼。趙曉峰長出一口氣，忍不住抱怨道：“靠！這小子，年紀不大，官威不小！句句帶刺，明顯是找茬！”
王琳比較冷靜：“他雖然態度不好，但提的問題不算離譜，都在業務範圍內。這說明他至少是看了材料的，而且……可能確實有人‘提醒’過他，要重點‘關照’我們。”
唐建科點了點頭，眉頭微鎖：“嗯。孫浩的態度，印證了我們的判斷。他既是按規章辦事，可能也夾雜了某些暗示。不過，無論如何，材料總算遞上去了。這是萬裡長征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接下來，就是等待，以及準備應對他們可能提出的各種問題。”
回到招待所，等待的過程是煎熬的。每一天都顯得格外漫長。唐建科讓趙曉峰和王琳輪流關注縣裡有沒有新的指示或謠言的變化，他自己則不斷複盤提交過程，推演孫浩或者更高階彆的領導可能會從哪些角度質疑專案。
他們不敢遠離招待所，電話24小時保持暢通。吃飯、休息，話題都圍繞著專案。趙曉峰甚至有些神經質地每隔一會兒就看下手機，生怕錯過省裡的電話。
第三天下午，就在焦慮逐漸達到時，唐建科的手機終於響了，是一個陌生的省城座機號碼。
三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唐建科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語氣平穩：“喂，您好。”
電話那頭傳來孫浩那熟悉的不帶什麼感情的聲音：“是清源縣發改局唐組長嗎？”
“是我，孫科您好。”
“你們提交的材料，處裡初步看了一下。”孫浩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每一個字都牽動著三人的神經，“有幾個問題，需要你們書麵補充說明一下。第一，關於社會資本投資意向的約束力問題，需要提供更有法律效力的檔案，比如投資意向金憑證或者更詳細的合作框架協議。第二，關於產業基金的具體管理章程和風險控製流程，需要進一步細化。第三，關於專案帶動農民增收的具體測算依據和保障措施，資料支撐不夠充分。”
孫浩一口氣說了三條，條條都切中要害，而且要求更高規格的證明材料。
“好的，孫科，您說的這些問題我們記下了。”唐建科一邊用筆快速記錄，一邊冷靜回應，“我們會儘快準備補充材料。請問，有沒有一個大概的時間要求？”
“儘快吧。處裡也希望儘快推進，但材料不完善，沒法上會討論。”孫浩的語氣依舊平淡，“另外，張處長對你們這個專案比較關注，可能後續還會親自聽取彙報，你們要做好準備。”
張處長要親自聽取彙報！這既是一個巨大的壓力，也可能是一個難得的機遇！
“明白！謝謝孫科提醒！我們一定以最快速度準備好補充材料！”唐建科保證道。
掛了電話，趙曉峰和王琳立刻圍了上來。唐建科將孫浩的要求複述了一遍。
“靠！這不是故意刁難嗎？投資意向金哪有那麼容易先打過來？”趙曉峰又急了。
王琳則沉思道：“要求是高了點，但並非完全無理。這說明他們審核得很細。而且，張處長要親自聽彙報，這說明我們的專案確實引起了處的重視，不管是好是壞，至少沒有被直接扔進廢紙堆。”
唐建科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曉峰，你立刻聯係縣裡的綠色農業發展公司，看能否爭取他們先出具一個更有力的、最好能涉及部分預付款的意向證明。王琳，你和我一起，連夜完善基金章程和農民增收的測算模型！孫浩這是在將我們的軍，但我們不能退縮！他要更硬的菜，我們就給他做出來！同時，我們要為可能麵對張誌強處長的彙報，做最充分的準備！”
新的任務，更苛刻的要求，以及處長親自聽取彙報的可能性，讓短暫的等待期結束，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緊張和高強度的備戰。省城跑批的征程，在看似平靜的提交之後，進入了更深水區。每一份材料的補充，每一次可能的溝通，都至關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