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清晨的空氣帶著一絲清冷，也驅散了唐建科三人心頭的一些疲憊和焦躁。在招待所旁邊的小麵館匆匆吃完早飯，三人回到房間，開始部署新一天的“攻城”策略。
“曉峰，聯係吳愛國調研員的事情，有進展嗎？”唐建科一邊整理著今天可能要用的材料，一邊問道。
趙曉峰拿起手機，臉上帶著一絲期待：“昨晚發了簡訊，自我介紹了一下，說是清源老家來的，想拜訪請教。他淩晨回複了，就倆字：‘可以’。我約他今天上午找個時間見麵，他說十點後，在發改委附近的上島咖啡有個簡短的間隙。”
“好！這是個突破口。”唐建科精神一振，“王琳，你那邊和李教授約時間的情況怎麼樣？”
王琳看了看備忘錄：“約好了今天下午三點，在省農科院他的辦公室見麵。我說我們帶了些清源的土特產，主要是新產的菌菇，請他品鑒，他也爽快答應了。”
“土特產準備了嗎？”唐建科問。這是個微妙的細節，價值不高，但是一份心意，能拉近距離。
“準備了，按您之前交代的，就是一些包裝好的精品山貨，不值什麼錢，但顯得我們有心。”王琳辦事確實周到。
唐建科點點頭：“很好。那我們上午的重點，就是和吳愛國見麵。曉峰，見麵時你主導溝通，畢竟是你聯係的。姿態放低，多聽少說，重點是獲取資訊，瞭解農業農村處內部的情況，特彆是張誌強處長的性格、工作風格，以及最近處裡有沒有什麼特彆的動向或者……來自上麵的壓力。”
“明白，組長，我見機行事。”趙曉峰深吸一口氣，顯然有些緊張。這不同於在縣裡和老百姓打交道，和省裡的乾部，尤其是這種“內部人”打交道，分寸感極難把握。
九點五十分，唐建科、趙曉峰和王琳提前來到了約定的上島咖啡，選了一個相對安靜的卡座。十點過五分，一個穿著藏藍色夾克、身材微胖、戴著黑框眼鏡、約莫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目光在店內掃視。趙曉峰立刻起身招手。
“是吳調研員吧？您好您好，我是清源縣發改局的小趙，趙曉峰。這位是我們專案組的組長，唐建科，這位是王琳。”趙曉峰熱情地介紹，雙手遞上名片。
吳愛國表情平淡，接過名片掃了一眼，微微點頭，和唐建科、王琳簡單握了下手，便坐了下來。“清源來的？老家哪個鎮的？”他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帶著點例行公事的味道。
“我是縣城了，唐組長和王琳也不是清源本地人，但都在清源工作。”趙曉峰笑著回答，隨即對服務員說，“吳調研員，您喝點什麼？咖啡還是茶？”
“不用了，一會兒還得回去，十點半還有個會。”吳愛國擺了擺手，直接切入正題，“你們找我有事？”
唐建科接過話頭，語氣誠懇：“吳調研，冒昧打擾。我們這次來，主要是為了縣裡一個重點農業專案，需要向發改委農業農村處報批。我們是基層來的，對省裡的流程和處裡領導不太熟悉，聽說您是家鄉人，就想來向您請教一下，免得走彎路，也怕不小心犯了忌諱。”
這話說得很得體，既表明瞭來意，又給足了吳愛國麵子，把“求助”說成了“請教”。
吳愛國聽了，臉色稍稍緩和了一些，拿起桌上的檸檬水喝了一口：“農業農村處啊……現在確實忙，各地的專案都紮堆報上來。你們是什麼專案？”
唐建科簡要地將特色現代農業產業園專案的情況介紹了一下，重點突出了其對清源發展的意義，以及縣裡的重視程度。
吳愛國聽著，不置可否，手指輕輕敲著桌麵：“嗯，想法是好的。不過，現在這類專案不少，審批確實比前兩年嚴了。關鍵是看專案本身的成熟度和創新性，還有……是否符合省裡的宏觀導向。”他話裡有話。
“吳調研，您看，像我們這種情況，直接去找張誌強處長彙報，合適嗎？需要注意些什麼？”唐建科虛心求教。
提到張誌強，吳愛國的表情微妙了一些，他壓低了點聲音：“張處長這個人，能力是強的，原則性也強，就是……比較講規矩。所有的材料、程式，必須一絲不苟。而且，他最近……”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近心情可能不太爽利，處裡前段時間有個副處長的位置空出來，本來他是推薦了人的，但最後沒成，聽說上麵空降了一個。所以，這段時間，他對專案的要求可能會格外嚴苛。”
唐建科和王琳交換了一個眼神，這資訊很重要。領導心情不好，下麵辦事的人自然更難。
“謝謝吳調研提醒，那我們材料上一定做到萬無一失。”唐建科表態，接著試探性地問，“除了按程式報，您看有沒有其他更有效的方式，能讓處裡更重視我們的專案？比如，有沒有哪位領導能幫我們先打個招呼，引薦一下？”
吳愛國立刻搖了搖頭，語氣肯定：“打招呼？我勸你們千萬彆動這個心思。張處長最反感這個。他以前在會上都說過，專案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靠關係打招呼來的，他反而會更嚴格審查，甚至直接打回去。他這人，有點……軸。”
這下，唐建科心裡有數了。張誌強是個油鹽不進的硬骨頭，常規的“拉關係”手段不僅無效，可能起反作用。
“那處裡其他同誌呢？比如副處長，或者具體的經辦人員？”王琳輕聲問道。
“副處長就是新來的那位，姓劉，還不太熟悉。經辦主要是小孫，一個年輕乾部，倒是挺好說話的，但……做不了主。”吳愛國看了看手錶，似乎準備離開。
唐建科知道時間寶貴，必須問最關鍵的問題了：“吳調研，還有個情況想跟您核實一下。我們聽說，可能……有其他利益相關方，對我們這個專案有些不同看法，甚至可能提前到省裡來活動了。您有沒有聽到什麼風聲？”
吳愛國準備起身的動作停住了，他重新坐下，看著唐建科，目光裡多了幾分審視，沉默了幾秒鐘，才緩緩說道：“小唐組長，你們在下麵做事，也不容易。有些話，我不能說得太明。但是，既然你們問到這兒了，我作為老家來的，就多說一句。”他聲音壓得更低，“你們這個專案，是不是涉及到縣裡什麼……現有的產業格局調整？動了誰的乳酪？”
這話已經非常直白了。唐建科心中一震，立刻點頭：“是的，吳調研。我們旨在推動農業升級，確實會觸及一些傳統粗放經營模式的利益。”
吳愛國“嗯”了一聲，意味深長地說：“那就對了。我聽說，前幾天，確實有人來找過分管農業的委領導，具體談了什麼不清楚，但之後，委辦那邊對涉及清源方向的農業專案，好像就多囑咐了一句，要‘嚴格把關，謹慎論證’。這話……你明白吧？”
唐建科、趙曉峰、王琳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吳愛國的話，幾乎證實了陳國良的猜測！錢有財或者其背後的人，確實已經到省裡活動過了，並且可能已經在高層麵上形成了一定的“輿論”壓力或隱形指示。這就不僅僅是張誌強個人心情好不好的問題了，而是專案從一開始就可能會被戴上“需要特彆謹慎”的有色眼鏡來看待。
“謝謝吳調研！您這話，對我們太重要了！”唐建科由衷地感謝。這是關鍵情報，讓他們對麵臨的困難有了更清醒的認識。
“不用謝。老家來個人不容易。”吳愛國站起身，“我能說的就這麼多。總之，你們這個專案，難度不小。按程式走，把材料做紮實，是唯一的正道，彆想歪的斜的。另外……”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補充道，“如果可能，看看能不能從其他渠道，比如專家評審、或者更高層麵的發展規劃契合度上，找到支援。光靠你們自己硬報，很難。”
說完，吳愛國點了點頭，便匆匆離開了咖啡館。
卡座裡陷入短暫的沉默。趙曉峰一拳錘在沙發上（軟墊，沒聲音）：“果然是這個王八蛋在背後搞鬼！”
王琳臉色凝重：“情況比預想的還糟。不僅有內部的嚴格把關，還有外部的負麵乾預。吳調研說的‘更高層麵的發展規劃契合度’，或許是個思路。”
唐建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吳愛國指了兩條明路。第一，把材料做到極致，無懈可擊，這是基礎。第二，尋求專家和宏觀規劃層麵的支援。下午見李教授，就是關鍵。我們要讓專家替我們說話，用專業的論證來抵消那些非專業的乾擾。”
策略清晰了，但壓力也更大了。
回到招待所，三人立刻重新投入工作，根據吳愛國透露的資訊，再次審視和微調申報材料，確保每一個資料、每一段論述都經得起最苛刻的推敲。
下午兩點半，唐建科和王琳帶著精心準備的方案摘要和清源特產，準時來到了省農科院。李維新教授的辦公室堆滿了書籍和資料，但他本人卻精神矍鑠，熱情地接待了他們。
“小李，小王，坐坐坐！清源的專案書我粗略看了一下，思路很清晰嘛，特彆是這個‘飛地合作’和‘風險防火牆’的設計，很有創新性，也切中了當前農業產業化的一些痛點。”李教授開門見山，給予了肯定。
唐建科心裡一喜，連忙將最新的方案進展和遇到的審批困境坦誠相告，當然，隱去了錢有財的具體名字，隻說是“遇到一些因利益調整帶來的阻力”。
李教授聽完，皺起了眉頭：“還有這種事？專案好壞，應該由專案本身說了算嘛！張誌強那個人我打過交道，是有點古板，但業務能力很強，是認貨的。隻要你們的東西確實好，他那裡應該能過得去。”他沉吟了一下，“這樣吧，你們正式上報之後，如果評審環節需要專家意見，我可以從專業角度，客觀地評價一下你們這個專案的創新性和可行性。但是，最終的決定權，還是在發改委。”
這已經是極大的支援了！有李教授這樣的權威專家肯在評審時說公道話，分量極重。
“太感謝您了，李教授！有您這句話，我們就更有底氣了！”唐建科和王琳連聲道謝。
從農科院出來，兩人都覺得陽光明媚了許多。專家路線，初步打通！
然而，剛回到招待所，趙曉峰就麵色難看地迎了上來，手裡拿著手機：“組長，剛接到縣裡老周的電話，說……說縣裡突然有些對我們不利的傳言。”
“什麼傳言？”唐建科心頭一緊。
“說我們這個專案好大喜功，預算嚴重超標，可能造成巨額政府債務；還說我們選擇的合作模式有問題，可能損害農民利益；更離譜的是，說您唐組長在青峰鎮的時候，就和那個礦老闆錢有財有過節，這次的專案是公報私仇……”趙曉峰氣得臉發白。
謠言來勢洶洶，而且明顯是針對專案和他們個人的抹黑！這肯定是錢有財在清源縣後院點火，企圖動搖縣裡對專案的支援，甚至對唐建科個人進行攻擊！
“媽的！他們這是上下其手，兩麵夾攻啊！”趙曉峰罵道。
唐建科的臉色也沉了下來。省城進展艱難，後院又起火了。這場跑批之戰，遠不僅僅是麵對省政府的官僚體係那麼簡單，還夾雜著激烈的地方利益鬥爭。
他沉思片刻，對王琳說：“王琳，你把今天見吳調研員和李教授的情況，特彆是李教授的態度，整理一個簡短的彙報，立刻發給陳縣長。曉峰，你跟我一起，給陳縣長打個電話，詳細彙報一下省城的實際情況和縣裡的謠言，聽聽縣裡的指示。”
必須穩住大後方！同時，也要讓陳國良知道，他們在省城麵臨的，是何等複雜的局麵。
電話接通，陳國良聽完唐建科的彙報，沉默了片刻，然後語氣堅定地說：“建科，省城的情況我知道了，你們做得對，思路也正確。縣裡的謠言，我來處理！你們不要分心，集中精力攻克省發改委這個堡壘！清源縣支援你們的決心不會變，我陳國良支援你們的決心，更不會變！放手去乾！”
掛了電話，唐建科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儘管前路艱險，暗流湧動，但來自上級的堅定信任，無疑是他們此刻最需要的強心劑。
他對趙曉峰和王琳說：“縣裡由陳縣長坐鎮，我們不用擔心。我們的任務，就是拿下省發改委的批文！明天，我們就按計劃，正式提交材料！不管多難，這個門，我們必須闖進去！”
省城跑批的第二天，在獲得關鍵資訊和初步支援的同時，也感受到了來自對手更全方位、更陰險的反撲。戰鬥，進入了更深的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