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縣特色現代農業產業園專案的規劃方案在縣政府常務會議上獲得了原則性通過,陳國良副縣長在會上力排眾議,為專案爭取到了“舉全縣之力重點推進”的尚方寶劍。但這把寶劍,想要真正發揮威力,還必須經過省發改委的“開光”——拿到立項批複。
這意味著,戰場要從清源縣轉移到省城了。
出發前夜,唐建科在專案組辦公室進行了最後一次動員兼分工會議。燈光下,他麵色嚴肅,目光掃過即將隨行的趙曉峰、王琳,以及留守的清源縣大本營的孫海、蘇小晚和老周。
“同誌們,縣裡的支援,是我們堅實的後盾。但真正的硬仗,從現在纔算開始。”唐建科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省發改委,廟大門檻高。我們這次去,說是跑審批,其實就是去‘求人’的。大家要有充分的心理準備,可能會吃閉門羹,可能會看冷臉,可能會被各種規定、程式繞得暈頭轉向。”
趙曉峰挺了挺胸脯:“組長,放心吧,再難還能比在青峰鎮調解村民爭水難?我們資料準備得這麼充分,有理有據,不怕他們刁難。”
王琳則更理性些:“唐組長,我研究過省發改委農業農村處的辦事流程和幾位處長的公開資訊。主要負責此項業務的應該是張誌強處長,據說為人……比較嚴謹,甚至有些刻板。我們需要重點攻克他。”
唐建科讚許地點點頭:“王琳做了功課,很好。張誌強處長是我們的關鍵節點。但我們要記住,去省城,不是去吵架,也不是去講道理的,是去溝通、去協調、去爭取的。態度要謙遜,但立場要堅定,我們代表的不僅是專案組,更是清源縣爭取發展的決心。”
他看向孫海和蘇小晚:“海子,小晚,大本營就交給你們了。孫海,你負責和縣裡各部門保持暢通,特彆是財政局、國土局,後續如果需要補充任何材料,你要確保能第一時間協調出來。小晚,你是我們的資訊樞紐,所有從省城傳回的資料、需求,由你整理歸檔,並確保大本營這邊能及時響應。老周,家裡的日常運轉和對外聯絡,還得你多費心。”
孫海沉穩應道:“明白,建科,你們在前方衝鋒,後勤保障絕不掉鏈子。”
蘇小晚也用力點頭:“組長,我會守好電話和電腦,隨時待命!”
老周拍了拍胸脯:“家裡有我,放心。”
第二天一早,一輛風塵仆仆的公務車便載著唐建科、趙曉峰和王琳,以及滿滿幾大箱精心準備的申報材料,駛上了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車內氣氛開始還有些出征的昂揚,但隨著省城林立的高樓漸次映入眼簾,一種無形的壓力也開始彌漫開來。
趙曉峰看著窗外,喃喃道:“這省城,感覺空氣都比咱們縣裡稠點兒。”
王琳低頭再次檢查著材料清單,力求萬無一失。唐建科則閉目養神,腦海中反複推演著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以及應對策略。
抵達省城,找好駐地——一家離省發改委不算太遠、價格適中的招待所後,三人顧不上休息,立刻帶著最重要的材料樣本,直奔省發改委所在的宏偉大樓。
果然,第一道關卡就給了他們一個下馬威。
氣派的辦公大樓門禁森嚴,需要刷卡或者內部人員接引才能進入。他們被保安禮貌地攔在了大門外。
“同誌,你好,我們是清源縣發改局來的,來找農業農村處的張處長,彙報一下我們縣的重點專案。”唐建科上前,語氣平和地說明來意。
保安麵無表情地指了指旁邊的接待室:“先去登記,然後打電話聯係處室,那邊同意接待了,出來人接你們才能進。”
流程沒問題,但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漠,已經透出了距離感。三人隻好先去接待室登記,然後開始打電話。農業農村處的辦公電話響了很久纔有人接起,是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聽起來很不耐煩:“喂?哪裡?”
“您好,我們是清源縣發改局的,找張誌強處長,關於我縣現代農業產業園專案……”唐建科儘量簡潔地說明。
“張處長不在!開會去了!”對方沒等唐建科說完,就硬邦邦地回了一句,然後直接掛了電話。
聽著電話裡的忙音,趙曉峰的火“噌”一下就上來了:“這什麼態度啊!這才下午三點,就不在了?開會能開一天?”
唐建科按住他,搖了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他再次撥通了電話,這次換了一種說法:“同誌,您好,不好意思又打擾您。我們是從清源縣專程趕來的,專案比較緊急,您看處裡有沒有其他負責同誌在?或者,能否麻煩您告訴我們,張處長大概什麼時候能回來?”
也許是聽出了唐建科語氣中的堅持和客氣,對方的態度稍微緩和了一點點,但還是帶著推諉:“其他領導也忙。張處長什麼時候回來我們也不清楚。你們明天再來打電話問問吧。”說完,又是不由分說地掛了電話。
接連兩次被拒,連門都沒進去,王琳的眉頭也緊緊皺起:“唐組長,這明顯是托詞。看來直接找上門,難度很大。”
唐建科站在接待室窗前,看著外麵進進出出、行色匆匆的省直機關工作人員,沉默了片刻。他深知,這就是基層乾部到省裡跑專案常遇到的第一道坎——“城門難進”。對方甚至不需要什麼特彆的理由,隻用“忙”、“不在”、“不符合程式”這種萬能藉口,就能輕易地將你擋在外麵幾天甚至更久。
“看來,我們準備得還是不夠充分。”唐建科轉過身,對趙曉峰和王琳說,“光有材料不行,還得有敲門的‘磚’。”
“磚?”趙曉峰不解。
“就是引薦的人,或者能讓裡麵的人願意聽我們說話的理由。”唐建科解釋道,“直接硬闖,效率太低,而且容易引起反感。曉峰,你馬上給縣裡辦公室的老周打電話,讓他立刻查詢一下,我們清源縣籍的、或者在清源工作過的、現在在省發改委或者與省發改委關係密切的部門工作的領導、乾部,哪怕隻是科長、主任科員也行,儘快把名單和儘可能詳細的聯係方式發過來。”
“明白!”趙曉峰立刻走到一邊去打電話。
唐建科又對王琳說:“王琳,你心思細,回憶一下,我們之前調研或者準備資料的過程中,有沒有接觸過省裡相關部門的研究人員、專家?特彆是那些可能參與過省裡類似專案評審的專家。有時候,專家的一個電話,比我們跑十趟都管用。”
王琳凝神思索:“有的,唐組長。省農科院的李維新教授,是省裡農業專案評審委員會的專家,我們之前蒐集資料時拜訪過他,他對我們的思路還挺認可的。或許可以試試從他那裡開啟缺口。”
“好!李教授是一條非常重要的線。”唐建科眼中閃過一絲光亮,“我們先回招待所,重新規劃一下策略。今天這門,我們不進了。”
回到條件簡陋的招待所房間,三人顧不上舟車勞頓,立刻鋪開省城地圖和帶來的各種通訊錄,開始重新部署。
趙曉峰那邊很快有了反饋,老周發來一個簡短的名單,上麵有五六個人,其中職位最高的是一位在省發改委辦公室工作的副調研員,名叫吳愛國,是清源鄰鎮的人,算半個老鄉。
“吳愛國,副調研員,雖然在辦公室,不直接管業務,但畢竟是內部人,資訊靈通。”唐建科指著這個名字,“曉峰,你負責聯係這位吳調研員,態度要誠懇,就說清源老家來的同誌,想向他彙報一下家鄉的發展情況,請教一些問題,千萬不要一上來就提具體要求,先建立聯係。”
“明白,先混個臉熟。”趙曉峰領會了意圖。
王琳則開始嘗試聯係省農科院的李維新教授。電話接通後,王琳自報家門,提到之前拜訪請教過,李教授還有些印象。王琳沒有直接求助,而是說專案方案根據他的建議做了修改,這次來省城報批,希望能有機會再當麵向他請教一下。
李教授在電話裡的態度比較溫和,表示歡迎,但這兩天日程較滿,讓王琳明天下午再打電話約具體時間。
這總算是一個積極的訊號。
就在三人稍微鬆了口氣,覺得找到些門路時,唐建科的手機響了,是陳國良副縣長打來的。
“建科,到省城還順利嗎?”陳國良的聲音帶著關切。
“陳縣長,我們到了。不過,果然不出所料,第一天就吃了閉門羹,連農業農村處的門都沒進去。”唐建科苦笑著彙報。
“嗯,預料之中。”陳國良並不意外,語氣變得有些凝重,“我打電話是要提醒你,要格外小心。我這邊得到一些模糊的資訊,錢有財那邊可能也沒閒著,他的人脈網路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廣。我擔心,他們可能會在省裡給你們設定障礙,甚至……可能會有人提前給相關部門‘打招呼’。”
唐建科心中一凜,果然如此!他就覺得今天被拒絕得如此乾脆,似乎不僅僅是普通的官僚作風,可能確實有隱形的阻力存在。錢有財的能量,看來確實不容小覷,手竟然可能伸到了省一級。
“謝謝縣長提醒,我明白了。”唐建科沉聲道,“我們會更加註意方式方法,也會加快節奏。”
掛了電話,唐建科將陳國良的提醒告訴了趙曉峰和王琳。兩人的臉色也都凝重起來。
“媽的,這錢有財真是陰魂不散!”趙曉峰罵道。
王琳則思考著說:“如果真有‘打招呼’,那張誌強處長那裡,恐怕會更難。我們通過吳愛國調研員或者李教授這類‘迂迴’策略,就顯得更有必要了。”
“沒錯。”唐建科走到窗前,望著省城璀璨的夜景,目光銳利,“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既然知道對方可能已經出招,那我們就更不能按常理出牌了。省城這場仗,比我們想象的更複雜。但無論如何,這城門,我們一定要進去!”
他轉過身,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越是困難越向前的堅毅神色:“曉峰,王琳,今晚好好休息,養精蓄銳。從明天起,我們分頭行動,曉峰主攻‘老鄉路線’,王琳穩住‘專家路線’,我再想想其他辦法。記住,態度要好,臉皮要厚,目標要明確!我們不僅要進門,還要把事情辦成!”
夜色漸深,省城的霓虹無法完全驅散招待所房間內的凝重,但三個來自基層的年輕乾部眼中,燃燒著的是不屈的鬥誌。這跑批的第一天,雖然城門難進,但也讓他們徹底清醒,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必須如履薄冰,又必須勇往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