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經濟工作座談會上的短暫交鋒,像一陣冷風,吹散了專案組初獲思路時的些許燥熱。唐建科很清楚,錢有財在會上的“建言”,絕非僅僅是口頭上的擔憂,那是一次公開的試探,也是一次不軟不硬的敲打。真正的較量,從藍圖落筆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了。
回到專案組那間略顯淩亂卻充滿戰鬥氣息的辦公室,唐建科立刻召開了內部會議。
“大家都看到了,也聽到了。”唐建科沒有繞彎子,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有人盼著我們成,更有人等著看我們笑話,甚至可能隨時準備給我們下絆子。時間不站在我們這邊,我們必須搶在阻力完全形成、在鄰縣專案搶跑之前,拿出一份滴水不漏、足以說服所有質疑者的方案來!”
他目光炯炯地掃過每一位成員:“接下來一個星期,我們進入封閉攻堅階段。目標隻有一個:把我們討論的框架,變成一份具有可操作性的、詳儘的《清源縣特色現代農業產業園專案規劃方案(初稿)》。曉峰,你負責‘特色單品孵化器’和‘飛地合作模式’部分,重點是產品選擇標準、標準化操作規程(sop)的初步設計,以及與鄰縣合作的具體協議框架草案。”
“明白,組長!我會把調研資料全部用上,把標準和流程做實。”趙曉峰摩拳擦掌,他喜歡這種目標明確的挑戰。
“王琳,‘渠道聯盟共建’和‘產業基金護航’部分交給你。渠道合作要有具體的談判要點和風險共擔機製設計。產業基金部分是難點,需要設計出既能吸引資本、又能確保資金用於實體的創新模式,可以參考國內外成功的農業基金案例,但必須貼合我們清源的實際情況。”唐建科對王琳的能力很放心,她心思縝密,適合啃硬骨頭。
王琳沉穩點頭:“好的,唐組長。我會重點設計幾種合作與融資模型,進行優劣對比,供決策參考。”
“孫海,你的任務是‘風險防火牆’模組,以及整個方案的法律合規性審查。”唐建科看向孫海,“要把小晚整理的案例風險點,融入到每一個環節的風險評估和應對策略中。特彆是土地流轉、合作協議、與政府權責邊界等關鍵部分,要有法律專業人士的把關意見。可以諮詢一下縣司法局的法律顧問,或者通過你的關係,找市裡相關的法學專家看看。”
孫海推了推眼鏡,感受到任務的重量:“法律層麵我會嚴格把關,儘量預見各種可能出現的糾紛。”
“小晚,你負責全部資料的整合、排版、校對,以及所有資料的最終核對。方案的美觀性和規範性同樣重要,這是我們的臉麵。”唐建科對蘇小晚交代,接著看向老周,“老周,後勤保障和對外聯絡就拜托你了。這段時間,儘量幫我們擋住不必要的來訪和會議,讓大家能集中精力。縣裡各部門如果有什麼動態,特彆是和專案相關的,及時通氣。”
老周這次沒有含糊,點了點頭:“放心,唐組長,外麵的事我來應付。”
分工明確,專案組立刻像一台精密的機器高速運轉起來。辦公室的燈光常常亮到深夜。鍵盤的敲擊聲、翻閱資料的嘩啦聲、低聲而激烈的討論聲,構成了主旋律。泡麵箱和咖啡罐迅速堆積起來,每個人的眼圈都開始泛黑,但眼神裡的光芒卻愈發灼熱。
唐建科作為總負責人和總執筆人,壓力最大。他需要統籌全域性,把握方案的整體邏輯和戰略方向,還要親自撰寫最重要的“專案總論”、“可行性分析”和“實施保障”等核心章節。他伏在案前,時而凝神思索,時而運指如飛,將調研的鮮活案例、縝密的資料分析、前瞻性的戰略思考,一一落於筆端。他深知,這份方案不僅要技術上行得通,更要能經得起上級領導、潛在投資方、乃至競爭對手的挑剔目光。
然而,就在方案初具雛形,進行最後整合的關鍵時刻,暗流如期而至。
首先發難的是內部一種隱形的保守力量。縣農業局一位資深副局長,借著“交流學習”的名義來到專案組辦公室,翻看著初步列印出來的厚厚一疊方案稿,嘴裡嘖嘖有聲:
“唐組長,你們這個方案,誌向遠大啊!又是高階市場,又是產業基金,聽著就讓人振奮。”他話鋒一轉,帶著幾分“過來人”的關切,“不過,是不是有點太理想化了?咱們清源的農業底子薄,農民觀念舊,一下子搞這麼高的標準,他們能跟上嗎?還有這個基金,錢從哪裡來?萬一虧了,責任誰來擔?是不是步子邁得太大了一點?我覺得,還是穩妥點好,先搞個小範圍的試點,成功了再推廣嘛。”
這番話,看似中肯,實則是在否定專案的整體規模和推進節奏,與錢有財在會上的論調如出一轍。專案組幾個年輕成員臉上露出了不忿的神色。
唐建科放下手中的筆,微笑著請老副局長坐下,親自給他倒了杯水:“劉局,您是老農業,經驗豐富,您提的這些問題都非常關鍵,也正是我們方案裡要重點解決和回答的。”
他沒有直接反駁,而是就著對方的問題,引向了方案的具體設計:“您擔心農民跟不上,所以我們設計了‘分層培訓 精準幫扶’機製,不是一刀切。您擔心風險,所以我們提出了‘訂單農業 風險準備金’的模式,並且基金設計上,是引導性資金,吸引社會資本共擔風險,而不是政府大包大攬。試點思維很好,但我們這個產業園本身,在某種程度上就是一個放大的、係統化的試點,目的是探索出一條可複製、可持續的升級路徑。劉局,您的擔憂提醒了我們,在方案的‘風險與應對’部分,還要寫得再細、再實一些。”
唐建科一番話,既給了對方麵子,又堅定地扞衛了方案的核心思路,還將對方的“質疑”轉化為了完善方案的“建議”。劉副局長一時語塞,隻好打著哈哈:“哦?方案裡都有考慮啊?那好,那好,看來你們是下了功夫的,我再仔細看看,仔細看看。”又閒聊幾句,便訕訕地離開了。
“組長,他就是來潑冷水的!”趙曉峰氣不過。
唐建科擺擺手:“很正常。任何一種改革,都會觸及原有的思維慣性和利益格局。我們要做的,不是爭吵,而是用更紮實的工作、更完善的方案,讓這些聲音無話可說。繼續工作!”
內部的小波瀾剛平息,外部的乾擾接踵而至。這天晚上,專案組正在加班核對最後的資料,辦公室的電話急促地響起。蘇小晚接起電話,聽了幾句,臉色頓時變了。
“什麼?印刷廠說裝置突然故障,我們那份急需的補充材料印不出來了?明天上午就要用啊!……臨時找不到其他廠?這……好吧,我們再想辦法。”
結束通話電話,蘇小晚焦急地彙報:“唐組長,麻煩了!跟我們合作的那家小印刷廠,說核心裝置半夜壞了,修好至少要兩天,我們明天準備提交給陳縣長預覽的那十份精裝版方案概要,印不出來了!”
這個訊息讓所有人都愣住了。方案正文已基本完成,但這份精心提煉的概要,是給領導形成第一印象的關鍵,絕不能延誤。
“怎麼會這麼巧?偏偏在這個時候壞?”孫海皺起眉頭,敏銳地感覺到了異常。
唐建科眼神一凜,他立刻意識到,這恐怕不是意外。錢有財或者其關聯勢力,已經開始用更隱蔽的手段下絆子了,目的是打亂他們的節奏,甚至讓他們在領導麵前出醜。
“哪家印刷廠?”唐建科沉聲問。
“是……是城南的‘精誠快印’。”蘇小晚回答。
唐建科記得,這家印刷廠的老闆,似乎和錢有財的一個遠房親戚有點關係。
“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關鍵是解決問題。”唐建科迅速冷靜下來,“縣裡還有其他能接急活的印刷廠嗎?”
王琳想了想:“有一家‘彩虹圖文’,規模大些,但價格貴,而且晚上不一定開工。”
“聯係他們!不管多晚,不管多少錢,務必想辦法接通老闆電話,就說縣委重點專案急件,請他們務必支援!”唐建科果斷下令,“小晚,你立刻帶上u盤,叫上孫海陪你一起去‘彩虹圖文’,當麵溝通,盯著他們做,確保質量和保密。如果需要加錢,我來簽字!”
“是!”蘇小晚和孫海立刻起身。
唐建科又拿起手機,直接撥通了縣政府辦公室值班室的電話:“我是發改局唐建科,我們專案組有份緊急檔案需要連夜處理,可能會晚些送到印刷廠,麻煩跟大門值班室打個招呼,方便我們同事進出。”
安排好這一切,辦公室暫時恢複了安靜,但氣氛更加緊張。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大家都在焦急地等待訊息。唐建科表麵鎮定,內心也在打鼓,如果“彩虹圖文”也藉故推脫,那麻煩就大了。
一個多小時後,蘇小晚終於打來電話,聲音帶著疲憊和興奮:“組長,搞定了!‘彩虹圖文’的老闆本來不太願意,但聽說是縣裡的重點專案,又看我們這麼晚跑過來,最後還是答應了,親自帶人開機,現在正在趕工,保證天亮前能做好!”
“好!辛苦了!和孫海注意安全,做完直接帶回辦公室!”唐建科長舒一口氣。
淩晨三點,十份散發著油墨清香的、裝幀精美的方案概要,終於擺在了唐建科的辦公桌上。看著這凝聚了全組人心血的成果,再想想今晚這小小的波折,唐建科更加確信,他們正在做一件正確的事,一件讓某些人坐立不安的事。
他走到窗邊,望著縣城寂靜的夜色,目光銳利。暗流已然湧動,但他手中的藍圖,就是破浪的舟楫。
第二天上午,唐建科帶著還帶著熬夜痕跡、但精神抖擻的團隊,將最終定稿的厚厚方案文字和十份精裝概要,整齊地擺放在了陳國良副縣長的辦公桌上。
“陳縣長,清源縣特色現代農業產業園專案規劃方案,專案組已完成初稿,請領導審閱!”唐建科的聲音清晰而有力。
陳國良看著眼前一摞沉甸甸的檔案,又看看眼前這幾個雖然疲憊但眼神熠熠生輝的年輕人,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速度比我想象的還要快!你們辛苦了!我先看,儘快組織會議討論!”
藍圖,終於繪就。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僅僅是萬裡長征的第一步。接下來,等待著他們的,將是更加艱巨的審批之路和落實之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