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縣政府，三樓小會議室。
一週一次的縣長辦公會正在進行。橢圓形的會議桌旁，縣長周國富居中而坐，左右分彆是幾位副縣長，政府辦主任、相關科局的一把手們依次排開。氣氛比陳國良主持的專題會議要凝重得多。
窗外的陽光被厚重的窗簾過濾後，在深紅色的地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彌漫著茶香、煙味，以及一種名為“權力”的無形壓力。
此刻，會議議程進行到了最後一項，也是最重要的一項——關於籌劃“清源縣特色農產品綜合深加工產業園”專案的初步設想。
負責彙報的是縣發展和改革局局長，一位頭發梳得油亮、戴著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子，姓王。他站在投影幕布前，用鐳射筆指點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表，聲音洪亮卻難免帶著幾分照本宣科的刻板。
“各位領導，同誌們，建設特色農產品綜合深加工產業園，是基於我縣農業資源稟賦和產業轉型升級的迫切需求，做出的一項戰略性謀劃……”王局長的開場白是標準的官樣文章，“專案初步規劃占地麵積約1000畝，計劃分三期建設。核心目標是整合全縣乃至周邊區域的優質農產品資源，通過引進先進加工技術和現代化管理模式，延伸產業鏈，提升附加值，打造我們清源縣自己的農產品品牌，最終實現農業增效、農民增收、財政增長……”
ppt一頁頁翻過，上麵的內容堪稱宏大：規劃願景激動人心，效益預測數字喜人，產業鏈圖示環環相扣。從果蔬精深加工、糧油深加工到畜禽產品現代化屠宰分割、冷鏈物流中心，幾乎涵蓋了所有能想到的農業領域。看起來，這儼然是一個能夠一舉改變清源縣農業“大而不強”局麵的靈丹妙藥。
然而，在座的除了縣長周國富麵色平靜看不出深淺外，其他幾位副縣長和局長的表情則頗為微妙。
分管財政的副縣長李大年，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麵，眉頭微蹙。當王局長提到“初步預估專案總投資約需5-8億元，前期啟動資金需縣財政先行配套5000萬”時，他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分管國土、規劃的副縣長，則盯著那張占地1000畝的規劃圖，眼神裡透露出的是對土地指標、征地拆遷難度的深深憂慮。
分管環保的副縣長，則在聽到“汙水處理”、“環保達標”等字眼時，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
陳國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麵前攤開著筆記本，但上麵記錄的東西並不多。他聽得非常專注，眼神銳利，不時在王局長的彙報和螢幕上的內容之間移動。與其他人或擔憂或事不關己的態度不同，他的眼神裡，更多的是一種審視和思考。
王局長的彙報終於在一片不算熱烈的掌聲中結束。他擦了擦額頭並不存在的細汗，坐回原位。
縣長周國富清了清嗓子，環視一圈，緩緩開口：“發改委做的這個初步設想，思路是好的，方向也是對的。我們清源是農業大縣，但不能總是滿足於賣原材料，停留在產業鏈的最低端。搞深加工，提升附加值，是我們必須要走的路。這個專案如果真能搞成，對我們縣的意義，怎麼強調都不為過。”
他先定了調子，肯定了專案的必要性。但緊接著，話鋒一轉：“但是，越是宏大的專案，我們越要保持清醒的頭腦。不能腦子一熱就拍板，要充分估計到可能遇到的困難和風險。大家都談談看法吧，暢所欲言。”
會議室裡出現了短暫的沉默。這種涉及重大投資、牽涉多方利益的專案，第一個發言的往往壓力最大。
果然，分管財政的李大年副縣長率先開口，語氣帶著慣有的謹慎：“周縣長，各位同誌，這個專案的初衷肯定是好的。但是，我們縣裡的財政狀況，大家心裡都有數。基本上是‘吃飯財政’，保運轉、保民生壓力已經很大。一下子要拿出5000萬甚至更多的配套資金，難度非常大。而且，這還隻是前期投入，後續巨大的資金缺口從哪裡來？全靠招商引資？現在的投資環境，吸引這麼大額的投資，不確定性很高啊。”
他說的都是實情，也是擺在明麵上的最大難題——錢。沒有錢，再好的藍圖也是紙上談兵。
分管國土的副縣長接著話頭說：“李縣長說的資金是首要難題。另外，這1000畝的用地指標，也是個硬骨頭。現在土地政策收緊，要調整出這麼大一塊符合條件的工業用地，程式複雜，時間週期長，涉及的征地拆遷工作，更是老大難問題，搞不好就會引發社會矛盾。”
環保副縣長也補充道：“農產品深加工，不可避免會帶來廢水、廢氣、固廢等環保問題。產業園的環保規劃必須超前、嚴格，相應的環保設施投入巨大，而且後續監管壓力也很大，一旦出現環保事件，後果不堪設想。”
幾位副縣長的發言，如同幾盆冷水，將剛才ppt上描繪的美好願景衝刷得現實而骨感。會議室的氛圍變得更加凝重。
其他幾位局長也陸續發言，大多是從本部門職責角度提出一些具體的困難或建議，但核心都繞不開資金、土地、環保這幾大難題。
陳國良一直沉默地聽著，沒有急於表態。他知道，這些問題都是客觀存在的，也是必須要麵對和解決的。但他更清楚，如果因為存在困難就畏縮不前，那清源縣就永遠隻能跟在彆人後麵，無法實現真正的突破。
這時，一位資曆較老的副縣長，用一種看似語重心長的口吻說道：“周縣長，這個專案想法很大，也符合政策導向。但是，是不是有點……過於超前了？我們縣的農業產業基礎還比較薄弱，一下子搞這麼大規模的產業園，會不會是好高騖遠？我覺得，是不是可以先搞個小一點的試點，比如一個鎮或者幾個村聯合，搞個特色農產品的初級加工，積累經驗，再逐步擴大？步子邁得太大，容易出問題啊。”
這種“求穩”的聲音，在基層官場非常有市場。不出錯，比出政績更重要，是很多人的為官哲學。
聽到這裡，陳國良知道，自己必須開口了。他輕輕咳嗽了一聲，將所有人的目光吸引過來。
“周縣長，各位同誌，我也談談我的看法。”陳國良的聲音不高，但沉穩有力，“剛才大家提出的困難和風險，都非常實在，也是我們在專案推進過程中必須高度重視、認真解決的問題。這一點，我完全同意。”
他先肯定了困難的存在，然後話鋒陡然提升：“但是，我們不能因為存在困難，就懷疑專案本身的必要性和戰略意義！更不能因為怕擔風險，就永遠在原地打轉！”
他目光掃過剛才主張“小試點”的那位副縣長：“試點當然重要，但我們不能把試點當成拖延的藉口。清源縣的農業發展，已經錯過了不少機會，我們不能再等下去了！周邊幾個縣市，在農產品加工方麵已經走在了我們前麵，如果我們還滿足於小打小鬨，差距隻會越拉越大！這個產業園，要搞，就要有高起點、大格局！它不僅僅是一個加工廠，更是一個產業集聚平台，一個品牌孵化中心，一個能徹底扭轉我縣農業弱勢地位的引擎！”
陳國良的發言，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力，與他平時溫和的形象略有不同，顯示出他對此事的極度重視。
“至於資金、土地、環保這些難題，”他繼續說道，“困難是死的，人是活的！辦法總比困難多！資金問題，我們可以多渠道解決：積極向上爭取專項資金和政策性貸款；優化營商環境，大力吸引社會資本和戰略投資者；甚至可以探索縣內企業、合作社參股的模式。土地問題，我們可以集約節約利用，優先盤活存量建設用地，積極向上爭取指標。環保問題，必須從規劃源頭就高標準嚴要求，采用最先進的環保技術和裝置，這不僅是壓力，也是倒逼我們產業升級的機會！”
他頓了頓，目光最終落在縣長周國富臉上，語氣變得極為鄭重：“周縣長，我認為，當前這個專案，最大的難點，或許還不是資金和土地。”
“哦？”周國富露出了感興趣的表情，“國良同誌認為最大的難點是什麼？”
陳國良一字一頓地說：“是人的問題！是一個有能力、有魄力、有擔當，能夠扛起這個千頭萬緒的複雜專案，並且一抓到底的領軍人才！”
一句話，點醒了所有人。
是啊，再好的藍圖，也需要人去實現。這樣一個投資巨大、牽涉麵廣、困難重重的專案，需要一個什麼樣的負責人？需要他懂政策、懂經濟、懂農業、懂管理；需要他有極強的協調能力，能應對各方關係，能跑下資金專案；需要他有非凡的魄力，能頂住壓力，破解難題；需要他有紮實的作風，能深入一線，狠抓落實……
環顧整個清源縣，符合這樣條件的乾部，能有幾個？那些按部就班、習慣於上傳下達的乾部，顯然無法勝任。那些隻會誇誇其談、缺乏實戰經驗的乾部，更是難以托付。
會議室內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的沉默，與之前不同。這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思考。大家都在心裡掂量著，誰纔是那個合適的人選。
周國富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顯然，陳國良的話說到了他的心坎上。他緩緩開口：“國良同誌說到了點子上。千軍易得，一將難求。這個專案能不能成功，關鍵就在於這個領頭人。我們必須找到一個能夠破局、能夠打硬仗的乾部來牽頭負責。”
他看向陳國良，意味深長地問：“國良同誌，你心裡有沒有合適的人選可以考慮？”
陳國良知道，現在還不是直接丟擲唐建科名字的最佳時機，需要先統一思想，營造出“求賢若渴”的氛圍。他謹慎地回答道：“周縣長，這個人選至關重要，需要慎重考慮。我認為，我們需要打破常規，不拘一格。不能隻看資曆、級彆，更要看能力、看實績、看擔當精神。或許，我們應該把眼光放得更寬一些。”
縣長周國富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而是總結道：“今天的會議，明確了方向，也看清了困難，更重要的是，找到了問題的關鍵——人才。發改委根據大家意見，進一步深化方案，特彆是對可行性、融資模式、風險防控要做更紮實的研究。組織部、人社局也要留意，在我們縣內外，有沒有適合擔此重任的優秀人才。這個專案，是我縣未來幾年的頭號工程，隻許成功，不許失敗！散會。”
會議結束了，但“農產品深加工產業園”這個龐大的專案，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湖中，在清源縣權力的中心層，激起了巨大的波瀾。而“誰來掛帥”這個核心問題，也成為了懸在每個人心頭的巨大問號。
陳國良收拾好筆記本，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他的步伐沉穩，但眼神中卻閃爍著一絲銳利的光芒。他知道，一場關於人選的無形較量，已經悄然開始。而他手中，已經握住了一張可能改變戰局的關鍵牌——唐建科。
現在要做的，就是選擇一個合適的時機，將這張牌，穩穩地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