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縣政府二樓,一號會議室。
這次的會議,規模比之前的縣長辦公會要小,但分量卻更重。橢圓形的會議桌旁,隻坐了不到十個人。縣長周國富依舊坐在主位,神色凝重。他的左手邊,是分管黨群的縣委副書記孫偉;右手邊,則是常務副縣長高鵬。緊接著的是陳國良,以及組織部常務副部長、人社局局長、發改委主任等核心部門的一把手。
空氣彷彿凝固了,甚至連秘書倒水時小心翼翼發出的輕微碰撞聲,都顯得格外清晰。所有人都明白,這次“小範圍、高規格”的會議,隻有一個核心議題——確定那個關乎清源縣未來幾年發展命脈的“農產品深加工產業園”專案的掌舵人。
周國富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開門見山:“今天這個會,目的很明確。產業園專案的重要性,不再贅述。現在是萬事俱備,隻欠東風。這‘東風’,就是專案的牽頭人。專案籌備組組長的位子空一天,專案的推進就延遲一天,我們清源的發展機遇就流失一天。必須儘快定下來!大家都談談看法,暢所欲言,推薦人選,也可以分析利弊。”
他的目光沉穩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帶著不容迴避的壓力。
短暫的沉默後,縣委副書記孫偉輕輕咳嗽一聲,率先打破了寂靜。他年紀比周國富稍大,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說話慢條斯理,帶著一種固有的沉穩,或者說,是謹慎。
“周縣長,高縣長,國良縣長,各位同誌,”孫偉的聲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這個專案組長的人選,確實至關重要。我認為,首先需要考慮的是‘穩’字當頭。專案投資巨大,牽涉麵廣,社會關注度高,容不得半點閃失。所以,這個負責人,必須具備豐富的基層工作經驗和駕馭複雜局麵的能力,政治一定要絕對可靠,性格要沉穩持重。”
他雖然沒有直接提名,但話語裡的傾向性已經非常明顯——他傾向於一位資曆深、地位穩重的老同誌。他甚至看似無意地補充了一句:“有時候,經驗比銳氣更重要,穩紮穩打比急於求成更可靠。我們選拔乾部,尤其是重要崗位的乾部,還是要綜合考慮,尤其是資曆和威望,要能服眾。”
他的話,引來了組織部常務副部長的微微點頭。這位副部長接過話頭,從組織程式的角度說道:“孫副書記的意見很有道理。按照常規,這種重大專案的負責人,通常需要考慮副處級及以上、有主持全麵工作經驗的同誌。我們組織部也初步梳理了一個名單,比如,農業局的劉局長,在農業戰線工作多年,情況熟悉;還有大河鎮的王書記,基層經驗豐富,政績也突出……”
他提到的幾個名字,都是縣裡資曆較深、各方勢力比較能接受的中生代乾部,符合“不出錯”的選人邏輯。
常務副縣長高鵬一直低著頭,用筆在本子上隨意劃著什麼,此刻抬起頭,笑了笑,笑容裡有些難以捉摸的意味:“孫書記和組織部的考慮很周全。穩妥確實是第一位的。不過……”他話鋒一轉,看向周國富,“周縣長,這個專案不同於一般的工程專案,它更強調創新、開拓和市場敏銳度。我們需要的人,可能光有‘穩’還不夠,還得有‘闖勁’,有打破常規的魄力,有對接市場、吸引資本的新思維。老成持重固然好,但有時候也可能意味著思想僵化,缺乏開拓精神。”
高鵬的話,像是在平靜的水麵投下了一顆石子。他與孫偉之間微妙的立場差異隱約可見。他並沒有明確反對資曆論,但強調了“闖勁”和“新思維”,這為提出非常規人選開啟了一道縫隙。
周國富不置可否,隻是將目光投向了從會議開始就一直沉默不語的陳國良:“國良同誌,這個專案你一直最用心,情況也最熟悉。談談你的想法?”
瞬間,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陳國良身上。大家都知道,他纔是這個專案最堅定的推動者,他的人選建議,至關重要。
陳國良放下一直握在手中的茶杯,杯底與桌麵接觸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他坐直了身體,目光平靜卻堅定地迎向周國富,也掃過在場的其他人。
“周縣長,孫副書記,高縣長,各位同誌,”陳國良的聲音清晰而沉穩,“我認為,關於這個專案組長的人選,我們首先必須徹底明確一點:我們需要的是一個能打硬仗、能破困局、能把這個宏偉藍圖真正落到實處的‘闖將’和‘乾將’,而不是一個僅僅為了平衡關係、或者僅僅因為資曆夠深而放在位置上的‘守成之臣’!”
開場第一句話,就擲地有聲,與孫偉強調的“穩”字形成了鮮明對比,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銳氣。
孫偉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陳國良繼續推進,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有力量:“這個專案麵臨的困難,上次辦公會已經分析得很透徹。資金、土地、環保,每一個都是難啃的硬骨頭。按部就班、四平八穩的工作方式,絕對破解不了這些難題!我們需要的是敢於直麵矛盾、善於尋找方法、具備強大執行力的乾部!”
他停頓了一下,讓每個人消化他的話,然後才丟擲了那個在許多人意料之外、卻又隱隱覺得在情理之中的名字:“基於以上考慮,經過慎重觀察和思考,我正式向縣委、縣政府推薦——由青峰鎮黨委副書記、鎮長唐建科同誌,破格擔任縣特色農產品深加工產業園專案籌備組組長,全麵負責該專案的策劃、推進和實施工作!”
“唐建科?”
“青峰鎮的鎮長?那個年輕人?”
“這……資曆太淺了吧?”
“正科級擔任這麼重大專案的組長,還是籌備組,這……”
會議室內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儘管大家克製著,但驚訝和質疑的情緒還是彌漫開來。組織部分管副部長的臉上明顯露出了不認同的神色,人社局局長也微微搖頭。
孫偉副書記終於再次開口,語氣比之前嚴肅了不少:“國良同誌,我理解你求賢若渴的心情,也承認唐建科這位年輕同誌在青峰鎮做出了一些成績。但是,推薦他擔任如此重要的職務,是否過於草率了?他擔任正科纔多久?滿打滿算不到兩年吧?缺乏主持縣級重大專案工作的經驗,威望不足以服眾,如何協調各方關係?這些現實問題,你不能不考慮啊!”
他的質疑合情合理,代表了在場大多數人的想法。
陳國良似乎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問,他不慌不忙,神情反而更加堅定:“孫副書記,各位同誌,我推薦唐建科,絕不是一時衝動,更不是草率之舉。恰恰是因為我深入考慮了專案需要和我們乾部隊伍的實際,才認為他是當前最合適、甚至可能是唯一合適的人選!”
他開始逐一列舉理由,語氣充滿了說服力:
“第一,論魄力與擔當。青峰鎮現代農業示範園專案,從最初的水源糾紛,到後來應對本地勢力錢有財的層層阻撓,再到協調會上頂住壓力、提出精準對策,哪一件事不需要魄力和擔當?唐建科在麵對困難和壓力時表現出來的勇氣和決斷力,遠超許多工作多年的老同誌!我們這個產業園專案,最需要的就是這種敢啃硬骨頭、不信邪的精神!”
“第二,論能力與實績。示範園專案從無到有,規劃、引資、建設、協調,唐建科是實際的核心操盤手。他展現出的規劃能力、市場洞察力、資源整合能力和執行力,有目共睹!他用實實在在的業績證明,他不是紙上談兵的趙括,而是能打勝仗的實戰派!至於縣級專案經驗,誰天生就有?不給舞台,不壓擔子,永遠不會有經驗!”
“第三,論思路與眼光。唐建科對現代農業、產業鏈發展有著深刻的理解和前瞻性的思考。他做的規劃,不是閉門造車,而是緊密結合市場和本地實際。我們這個產業園,需要的正是這種既能仰望星空(有遠大目標),又能腳踏實地(貼合實際)的開拓性思維!”
陳國良環視眾人,目光灼灼:“資曆淺?威望不足?是的,我承認,如果論資排輩,唐建科排不上號。但是,我們是選能打仗的將軍,還是評選職稱的專家?專案的成功,是靠資曆堆出來的,還是靠實乾拚出來的?我們不能被資曆這個‘虛名’束縛住了手腳!至於威望,威望不是天生的,是在乾事創業中樹立起來的!隻要我們縣委縣政府給予他堅定的支援,他就能在破解難題、推動專案中建立屬於自己的威望!”
他最後看向周國富,語氣無比誠懇甚至帶著一絲懇切:“周縣長,唐建科是一把未經充分打磨但已然鋒芒畢露的寶刀!產業園專案就是最好的磨刀石,也是他施展才華的最佳舞台!用他,可能有風險,但這個風險是可控的,因為我堅信他的能力和品格!但如果不用他,而是沿用常規思路選一個大家認為‘穩妥’的人,我認為,那個風險可能更大——那就是專案陷入僵局、平庸推進、最終辜負了全縣人民期望的風險!那纔是我們無法承受的!”
陳國良一番長篇大論,有理有據,有情有感,既駁斥了質疑,又闡明瞭必要性,更表達了對唐建科堅定的信心。會議室裡再次安靜下來,大家都在消化他的話,也在觀察縣長周國富的反應。
高鵬副縣長用手指輕輕敲著桌麵,若有所思,沒有再發表反對意見,似乎被陳國良說動了幾分。
孫偉副書記臉色凝重,但也沒有再立即反駁。陳國良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再單純強調資曆就顯得有些固步自封了。
所有人的焦點,都集中在了周國富身上。他微眯著眼睛,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顯然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這個決定,確實很難。用唐建科,無疑是一次打破常規的冒險,成功則開辟新局,失敗則他要承擔主要責任。用其他人,穩妥,但專案前景難料。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會議室裡的空氣幾乎要凝結。
終於,周國富敲擊桌麵的手指停了下來。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變得銳利而堅定,彷彿下定了決心。
“好了。”周國富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帶著一種一錘定音的威嚴,“國良同誌的意見,很深刻,也很大膽。雖然有些同誌有顧慮,這很正常。但是——”
他加重了語氣,目光掃過孫偉和高鵬,也掃過其他人:“但是,非常之時,需行非常之事,需用非常之人!清源縣的發展,不能再四平八穩地走下去了!這個產業園專案,必須成功!我們需要的是能創造奇跡的人,而不是不犯錯誤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宣佈:“我同意國良同誌的建議!破格任用唐建科同誌,擔任縣特色農產品深加工產業園專案籌備組組長!級彆暫時不變,但授予其全權,可直接向我、國良同誌以及高鵬同誌彙報!組織部、人社局立刻按程式辦理相關手續!”
“周縣長……”孫偉還想說什麼。
周國富抬手製止了他,斬釘截鐵地說:“定了!責任我來承擔!我們要做的,就是全力支援唐建科同誌開展工作,為他掃清障礙!散會!”
決議,就在這充滿爭議與博弈的會議上,以這樣一種強勢的方式,塵埃落定。
陳國良心中一塊巨石落地,他知道,最關鍵的一步,終於邁出去了。而遠在青峰鎮的唐建科,還不知道,一個足以改變他命運、也考驗他極限的巨大舞台,已經為他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