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縣政府大樓,三樓東側,分管農業、水利、林業等工作的副縣長陳國良的辦公室。
時近黃昏,夕陽的餘暉透過寬大的玻璃窗,灑在深紅色的實木辦公桌上,將桌麵上那份剛剛送來的《關於青峰鎮現代農業示範園專案建設協調推進會會議紀要》映照得格外醒目。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陳國良手指輕輕敲擊桌麵發出的、幾不可聞的嗒嗒聲,以及他偶爾翻閱紙張的沙沙聲。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將近一個小時,麵前的煙灰缸裡,新摁滅的煙頭已經有了三四個。
陳國良約莫五十出頭年紀,鬢角已經有些斑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他的臉龐線條分明,鼻梁高挺,嘴唇習慣性地微微抿著,顯得嚴肅而專注。此刻,他深邃的目光正逐字逐句地掃過會議紀要上的內容,特彆是唐建科發言和建議的那部分,他反複看了好幾遍。
終於,他放下紀要,身體向後靠在寬大的皮質座椅靠背上,閉上眼,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但腦海裡,卻清晰地浮現出幾天前協調推進會上的情景。
那個年輕人,唐建科,站在投影幕布前,沉穩、自信、邏輯清晰。麵對質疑和壓力,不卑不亢,用詳實的資料和精準的語言,一步步將問題的本質剖析清楚,並提出那三條直指要害的建議。那份膽識,那份銳氣,那份與年齡似乎不太相符的老練和沉穩,都給陳國良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唐建科……”陳國良喃喃自語,這個名字最近在他腦海裡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了。他重新坐直身體,伸手從辦公桌一角那堆積如山的檔案裡,熟練地抽出了幾份檔案袋和報告。這些都是與青峰鎮示範園專案相關的材料,包括最初的立項報告、可行性分析、階段性總結,甚至還有唐建科剛到青峰鎮時處理那個老大難水源糾紛的簡報。
他重新開啟這些已經看過不止一遍的材料,但這次,是帶著一種全新的、審視和評估的眼光。
秘書小趙輕輕敲了敲門,端著一杯新泡的濃茶走了進來。“縣長,您都看了一下午了,休息會兒,喝口茶吧。”小趙三十多歲,跟了陳國良好幾年,是陳國良比較信任的身邊人。他小心地將茶杯放在桌角不易碰灑的地方,眼角餘光瞥見了桌上攤開的青峰鎮材料,心裡便明白了幾分。
“嗯,放那兒吧。”陳國良應了一聲,目光卻沒離開手中的一份報告,那是唐建科主持製定的示範園詳細發展規劃。
小趙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輕聲說道:“縣長,剛才農業局劉局長打電話過來,想跟您約個時間,彙報一下近期市裡關於農業產業化扶持新政策的精神,看我們縣裡如何對接落實。”
陳國良“嗯”了一聲,不置可否,反而指了指桌上的會議紀要,問道:“小趙,前天的青峰鎮專案協調會,你怎麼看?”
小趙知道這是領導在考校自己,也是想聽聽不同的聲音,便謹慎地組織了一下語言:“縣長,我覺得這會開得很及時,也很有必要。特彆是最後形成的幾條決議,針對性很強。唐建科鎮長提出的那幾條建議,確實抓住了問題的關鍵。隻是……”他略微停頓了一下。
“隻是什麼?直說無妨。”陳國良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隻是,這樣會不會……動作有點大?聯合執法專班、全行業整頓,這牽涉的部門多,觸動利益也深,尤其是錢有財那邊,恐怕不會善罷甘休。我擔心執行起來,阻力會不小。”小趙說出了自己的憂慮。
陳國良喝了一口茶,苦澀的茶味讓他精神一振。他放下茶杯,手指點著會議紀要說:“阻力肯定有。但為什麼之前這些問題一直解決不了?就是因為總是怕阻力,總是和稀泥,搞平衡,結果就是老實人吃虧,歪風邪氣抬頭!唐建科有一點說得很好,量變會引起質變。對某些人、某些現象,就不能一味遷就,必須拿出硬措施,劃定硬杠杠!”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小趙連忙點頭:“縣長說的是。看來唐鎮長這次是下了決心,也確實是敢想敢乾。”
“不是簡單的敢想敢乾。”陳國良糾正道,他拿起唐建科做的那份發展規劃,“你看看這個,資料詳實,論證充分,市場分析到位,風險預估也客觀。這不是蠻乾,這是有勇有謀。既有打破局麵的魄力,又有紮實做事的能力。這樣的年輕乾部,難得啊。”
小趙有些訝異,他跟了陳國良這麼久,很少聽到領導如此直白地稱讚一個下級,尤其是像唐建科這樣還算不上直接下屬的鄉鎮乾部。他試探著問:“縣長,您好像對唐鎮長特彆欣賞?”
陳國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漸漸沉落的夕陽,彷彿在回憶什麼。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說道:“小趙,你跟我的時間不短了。你說說看,我們縣搞農業產業化、搞鄉村振興,喊了也不是一年兩年了,為什麼總是雷聲大、雨點小?效果總是不儘如人意?”
小趙想了想,苦笑道:“原因很多吧。資金、技術、市場、老百姓的觀念……都是難題。”
“這些都是客觀原因。”陳國良擺擺手,“但最關鍵的,還是人的問題!是乾部的問題!”
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幾分感慨和無奈:“有的乾部,思想僵化,按部就班,上麵推一下,他動一下,甚至推都推不動,守著自家一畝三分地,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有的乾部,倒是有點想法,但要麼是好高騖遠,不切實際,要麼是畏首畏尾,遇到點困難就退縮,或者乾脆就把心思用在搞形式主義、花架子上,彙報起來天花亂墜,實際效果一塌糊塗!”
陳國良的話匣子開啟了,似乎積壓在心頭的很多想法,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小趙靜靜地聽著,他知道,領導這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你再看看這個唐建科。”陳國良又將話題拉了回來,“當初在縣政府辦,寫的材料就很有見地,不是那種八股文。後來主動要求下鄉,到了青峰鎮,不聲不響,先把那個拖了幾年的水源糾紛給解決了,用的是巧勁,辦實事。然後撲在示範園專案上,是真的沉下去了,跟農戶同吃同住,把情況摸得門清。遇到錢有財這種人使絆子,他不像有些人要麼選擇忍氣吞聲,要麼就隻會向上哭訴,他是敢於鬥爭,也善於鬥爭!協調會上的表現,你也看到了,有理有據有節,最後提出的建議,既解決了當前問題,又著眼於長遠機製建設。”
陳國良越說,眼神越是明亮:“這種乾部,要思路有思路,要乾勁有乾勁,要方法有方法,還有一股子不信邪、敢碰硬的銳氣!這纔是我們清源縣現在最需要的人才!我們現在很多工作推不動,缺的不是檔案和口號,缺的就是像唐建科這樣能衝能打、又能把事辦到實處的實乾派乾部!”
小趙徹底明白了陳國良的心思,他這是起了愛才之心,想要重用唐建科了。他附和道:“縣長您分析得太透徹了。唐鎮長確實是個難得的人才。不過,他畢竟還年輕,在青峰鎮也才一年左右,現在提拔重用,會不會……資曆上稍微淺了點?會不會引來一些非議?”
“資曆?”陳國良哼了一聲,“什麼是資曆?論資排輩,那是庸人的邏輯!真正的資曆,是乾出來的成績!唐建科在青峰鎮乾的這幾件事,哪一件不是硬邦邦的政績?解決了老大難糾紛,引進了實實在在的產業專案,頂住了壓力開啟了局麵,這樣的乾部不重用,難道要去重用那些屍位素餐、碌碌無為的‘老資曆’?”
他拿起桌上另一份材料,那是其他幾個鄉鎮報送的關於農業產業發展的年度計劃,翻看了幾眼,又有些失望地丟在一邊:“你看看這些,套話連篇,空洞無物,要麼就是盲目跟風,根本不考慮本地的實際情況。跟他們一比,唐建科做的規劃,高下立判!”
強烈的對比,讓陳國良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他需要一個突破口,一個標杆,來打破清源縣農業領域乃至更廣泛範圍內那種暮氣沉沉的局麵。唐建科,無疑就是這個最合適的突破口和標杆!
他沉吟片刻,對小趙吩咐道:“小趙,你這樣,去做兩件事。”
“縣長您說。”小趙立刻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
“第一,你私下裡,通過可靠渠道,再深入瞭解了一下唐建科同誌的情況,包括他在青峰鎮的口碑,和班子成員特彆是張大山同誌的配合情況,還有……生活作風方麵,都要瞭解清楚,但要特彆注意方式方法。”陳國良考慮問題很周全,用人之前,必要的考察不可少。
“明白,縣長,我會妥善處理。”小趙認真記錄。
“第二,”陳國良的手指在桌麵上重重敲了一下,“你把近期省市關於推動農業全產業鏈發展、扶持重點農業專案的相關政策檔案,還有我們縣裡正在謀劃的那個農產品深加工產業園的初步設想材料,整理一份出來,要詳細。我過幾天要用。”
小趙心中一動,縣裡確實一直在謀劃一個規模更大的農產品深加工專案,希望能整合全縣資源,提升附加值,但這個專案牽涉麵廣,投資大,技術要求高,一直沒找到合適的牽頭人和突破口。難道縣長是想……他不敢怠慢,立刻應道:“好的縣長,我馬上整理,最遲明天早上放到您桌上。”
“嗯,去吧。”陳國良揮了揮手。
小趙輕手輕腳地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重新恢複了安靜,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也即將消失在天際。陳國良沒有開燈,任由暮色漸漸籠罩房間。他再次拿起那份關於青峰鎮示範園專案的會議紀要,目光落在“唐建科”這個名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是滿懷激情,想要乾一番事業,過程中有坎坷,有挫折,也有不被理解的苦悶。他深知,一個想乾事、能乾事的年輕乾部,是多麼需要機會和平台,又是多麼容易被複雜的環境所消磨。
“玉不琢,不成器。”陳國良低聲自語,“是個好苗子,就不能讓他埋沒在鄉鎮。得給他更大的舞台,更重的擔子。”
他知道,想要破格重用唐建科,必然會遇到阻力。論資排輩的觀念、盤根錯節的關係、可能存在的嫉妒心理……都是需要克服的障礙。尤其是,唐建科在青峰鎮動了錢有財的乳酪,而錢有財在縣裡乃至市裡,也並非全無根基。
但是,陳國良這次下定了決心。於公,清源縣的發展需要新鮮血液,需要像唐建科這樣的“鯰魚”來啟用一池春水。於私,他也渴望能培養幾個真正能乾事、可托付的得力乾將,將自己的施政理念更好地推行下去。這不僅僅是為了唐建科個人,更是為了清源縣的長遠發展。
暮色漸濃,陳國良終於站起身,走到了窗邊。窗外,縣城已是華燈初上,一片安寧景象。但他的內心,卻因為一個大膽的想法而澎湃起來。
“農產品深加工產業園……這個擔子,重得很啊。”陳國良望著窗外的燈火,眼神卻異常明亮,“唐建科,就是不知道,你這把鋒利的刀,能不能啃下這塊最硬的骨頭?”
他彷彿已經看到,在不久的將來,一場更大範圍、更深層次的較量,將會因為他的這個決定而拉開序幕。而唐建科,這個他意外發現並決心著力培養的年輕乾部,必將被推到這個舞台的中央。
伯樂已經看到了千裡馬,接下來,就是如何為這匹駿馬掃清障礙,提供一片能夠儘情馳騁的草原了。陳國良的嘴角,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帶著期待和決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