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從京都南門而出,沿著官道向南走了約莫五裡。
道路兩側的田野開闊起來。遠處能看見綿延的青山輪廓,近處小河蜿蜒流過,河水清澈,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今天天氣確實不錯。
四月初的太陽溫暖而不灼人,微風拂過,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官道旁開著不知名的野花,星星點點的黃、白、紫,在綠草叢中格外鮮亮。
馬車在一處臨河的平坦草地停下。
這裡視野開闊,河水在這裡拐了個彎,形成一片淺灘。 ->.
車門開啟,武鋒先跳下車,轉身伸手。
李雲睿扶著他的手下了車,鵝黃色的衣裙在春風裡輕輕飄動。她站定後,抬眼看了看四周。
新鮮的空氣撲麵而來,混合著青草、河水、野花的味道。
遠處青山如黛,近處流水潺潺,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她輕輕吸了口氣,眉眼間舒緩開來。
八名持劍侍女已經無聲散開,在周圍形成警戒。
四名普通侍女中,兩人從馬車裡搬出一張寬大的錦緞毯子,鋪在草地上,另外兩人開始撿拾乾樹枝,堆在一旁準備生火。
「殿下,您覺得這裡怎麼樣?」
春梅走過來問道,聲音比平時輕柔了些。
武鋒有些詫異地看向春梅,這話不應該是他要說的嗎?
春梅裝作沒看見武鋒臉上的表情,自然地走到李雲睿另一側,虛扶著她的手臂。
她心裡有些鬱悶。
這些天武鋒太會討殿下歡心了,再這樣下去,她這個從小伺候到大的貼身女官,怕是真的要被比下去了。
李雲睿沒有注意到兩人之間細微的互動。
她望著眼前的景色,聲音溫婉:
「唔……與整日待在宮裡的感覺確實有些不一樣,很舒心。」
「殿下,我們在周圍走走吧。」武鋒接過話頭,「我可是跟很多人打聽過了,這裡是京都有名的踏青聖地。」
李雲睿轉頭看他,嘴角輕輕上揚:「知道你用心了。那就走走吧,本宮也是許久沒有這種悠閒的感覺了。」
春梅瞥了武鋒一眼。
什麼跟很多人打聽過。
根本就是這傢夥昨天去了禁軍那邊,以殿下的名義說要去京郊踏青,讓人家給出合適的地點。
禁軍的人當時都懵了,這種事找他們合適嗎?
但誰讓小武公公給的錢多呢。
於是昨天晚上,禁軍就給了武鋒幾個參考地點,還殷勤地問要不要派人護送。
春梅覺得,她再不主動些,以後真就隻剩駕車這個差事了。
三人沿著河邊慢慢往上走。
走了約莫一刻鐘,來到一處開滿鮮花的地方。
這裡地勢稍高,能俯瞰整片河灘。
周圍有著幾株流蘇、紫藤和杜鵑花。
最關鍵是紫藤花下,開著一片鮮艷的虞美人,虞美人的邊上,還有著一株趙粉牡丹。
野生牡丹本就罕見,這株趙粉更是開得嬌艷無比。
層層疊疊的粉白色花瓣,中心透著一抹淡淡的嫣紅,花型飽滿,在野地裡顯得格外矜貴。
李雲睿眼睛亮了一下。
她輕輕推開武鋒和春梅攙扶的手,自顧自走向那片花圃。
武鋒和春梅對視一眼,都沒跟上去,隻是站在原地。
李雲睿在那株趙粉牡丹前停下。
她緩緩蹲下身,鵝黃色的裙擺鋪在草地上。
她湊近那朵花,輕輕嗅了一下。
「這株趙粉……」她聲音柔柔的,「雖是在野外,卻比本宮小花園裡的開得還嬌艷幾分。」
武鋒看著她蹲在花叢中的背影。
春風吹動她的髮絲和衣裙,陽光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暖金色的光暈。
她低頭賞花的側臉很美,睫毛很長,鼻樑挺秀,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真美……
這個念頭剛在武鋒心裡閃過……
「哢嚓。」
一聲輕微的脆響。
那株開得正嬌艷的趙粉牡丹,被李雲睿從莖部折斷了。
她緩緩站起身,手裡拿著那支折斷的花。花瓣在剛才的動作中微微顫動,幾片邊緣的花葉飄落下來。
李雲睿低頭看著手中的花,另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握住花朵。
五指慢慢收攏。
嬌嫩的花瓣在她指間被揉碎,粉白色的汁液從指縫滲出,染紅了她的指尖。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靜靜看著那朵花在她手中變成一團破碎的殘紅。
武鋒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這女人……不是最喜歡花了嗎?
李雲睿鬆開手,殘破的花瓣和汁液落在草地上。
武鋒立即拿出手帕,她接過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然後隨手將手帕丟給武鋒。
「走吧。」。
她繼續沿著河邊往前走去,鵝黃色的身影在花叢中若隱若現。
就在這時,遠處官道上出現了幾個人影,正朝著他們這個方向走來。
李雲睿像是沒看見一般,腳步未停。
當那幾個人接近到三十步左右時,兩名持劍侍女無聲地出現,攔在了他們麵前。
春梅快步走到李雲睿身側,低聲說:「殿下,是鑑察院的人。為首那個,好像是一處主辦朱格。」
李雲睿腳步頓住。
她側過臉,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臉上神情微動:「鑑察院的人來做什麼?讓他們過來吧。」
春梅朝持劍侍女做了個手勢。
兩名侍女這才讓開,但目光依舊警惕地盯著來人。
朱格帶著兩名鑑察院下屬走了過來。
「臣鑑察院一處主辦朱格,參見長公主殿下。」
朱格躬身行禮,姿態恭敬。他身後的兩人也跟著行禮。
李雲睿轉過身,麵對著他,臉上帶著淡淡的、看不出情緒的笑意。
「朱大人來見本宮做什麼?」她聲音輕柔,「不怕葉輕眉將你這主辦的職位撤了?」
朱格直起身,神色坦然:「鑑察院乃慶國的鑑察院。臣既然遇到了殿下,自然要過來見禮。」
李雲睿臉上的笑意深了些。
「慶國的鑑察院嗎……」她輕聲重複,眼睛微微彎起,「有趣。」
整個慶國誰不知道,鑑察院唯葉輕眉之命是從。
但這個朱格不但敢來見她,還說出了這樣一番說辭。
難道……他對葉輕眉不滿?
朱格似乎並不在意李雲睿的態度,繼續恭敬地說道:「今日天氣晴好,殿下出來散心是應當的。隻是京郊雖美,殿下還須注意安全。」
他又說了幾句客套話,便躬身告退:「臣還要巡查公務,就不打擾殿下雅興了。」
李雲睿輕輕「嗯」了一聲。
朱格帶著人轉身離開,很快消失在官道盡頭。
河邊又恢復了寧靜,隻有風聲、水聲和偶爾的鳥鳴。
李雲睿站在原地,望著朱格離開的方向,若有所思。
過了幾息,她輕聲問:「你怎麼看?」
武鋒不確定地看向春梅。
春梅神情淡然,殿下當然是問你啊,難道問我這個快要失寵的貼身侍女?
武鋒收回目光,走到李雲睿身邊,壓低聲音說:
「殿下,我覺得朱格是在向您示好。或者說……是在向皇室示好。」
李雲睿轉頭看他,眼睛亮了起來。
武鋒繼續說:「鑑察院一處負責監察整個京都及周邊。最近京都某些勢力調動頻繁,這些應該瞞不過朱格的眼睛。」
李雲睿笑了。
那笑容很美,眼角彎彎的,嘴唇上揚。可仔細看,就能看出笑容裡藏著一絲算計,一絲興奮。
「多關注一下這個朱格。」她聲音輕柔,卻帶著某種篤定,「等葉輕眉一死,鑑察院或許……」
她說到這裡停住了,沒再說下去。
春梅知道這話是對她說的。
「奴婢明白。」春梅立即躬身回應。
李雲睿滿意地點點頭,重新看向眼前的河景。
春風拂過,吹起她頰邊的碎發。她伸手理了理,臉上那抹笑意始終未散。
武鋒站在她身側,看著她的側臉。
陽光照在她臉上,麵板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小的陰影,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微微抿著。
很美。
但也讓人看不透。
就像剛才那株趙粉牡丹,她欣賞它的嬌艷,卻又隨手將它折斷揉碎。
這種矛盾,或許就是李雲睿最真實的樣子。